新冠疫情之後,中國內部就很少再討論「共同富裕」這個議題,因為政治議程已經轉移到全球倡議,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近幾年陸續提出的全球發展倡議、全球治理倡議、全球安全倡議和全球文明倡議。
因為中國認為現在的國際環境對他們來說是個機遇,將美國描繪成全球秩序的破壞者,將自己塑造為穩定的來源。對習近平來說,這一方面可以改善中國的國際形象,在國際上扮演一個更突出的角色。
另一方面,他可能擔心中國國內不再有足夠的成長來源,所以必須創造新的海外機會,參與國際議程,才能重振中國經濟。中國也企圖在新興科技領域變得更強大,想要在設定規範與標準上,捷足先登。
雖然中國積極提出各種國際倡議,但我不認為中國有興趣直接輸出中國模式或意識形態,他們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興趣這樣做,而且,中國這種黨組織滲透到整個國家社會的治理模式,不可能在其他國家複製。
不過,中國模式背後的理念,的確隱藏在中國想要在國際間提倡的事情中。例如,中國認為最重要的人權是吃飽穿暖,整體社會的經濟需求,比個體的需求重要。
什麼是福利威權主義?
我把這個理念稱為「福利威權主義」(Welfarish Authoritarianism),用來解釋過去二十幾年來中國政治發展中一個很顯著的現象。
就是一方面國內政治控制愈來愈嚴格,政治討論空間愈來愈限縮,但中共官方也同時推動各種財富再分配、改善社會公平性的社會政策。
這是從胡溫時代就開始,對江澤民時代推動民營化、私有化、快速融入全球經濟,專注創造財富,造成收入差距一直擴大的一種回應。
這對一些比較不富裕的全球南方國家,的確會有吸引力。世界上其實有不少國家,政治人物在集中政治權力的同時,提供更多社會福利。
中國如何透過融資影響國際格局?
中國在國際上想做的,是要營造一個有利中國的國際格局和氛圍。最常運用的工具就是國際融資(international financing),現在已是全球最主要債權國,透過資助什麼樣的計劃、哪些國家,來影響國際格局。事實上,每個國家都會把國際融資和政治影響力連結在一起。
中國不一樣的地方,是比較願意貸款給那些大部份國家不願資助的高風險國家。這會給中國更大的槓桿,對那些國家施加影響力,因為中國可能是那些高風險國家唯一的資金來源。
儘管中國對那些國家的影響力,主要是經濟利益,不是價值理念或意識形態,但當它看到其他國家也往福利威權主義的方向發展,也許會認為那些國家會成為中國更合適的對話伙伴。
中國會主導國際秩序嗎?
但我不認為會因此發展出一個中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在冷戰時代,是美國和蘇聯兩極秩序;冷戰結束後的1990到2000年代早期,是美國獨霸的單極秩序;現在我們又回到大國競爭的年代,但是一個多極秩序。
中國在這個新的、有不同權力中心的多極秩序中,的確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變得更有影響力,但不會成為一個支配性強權。
這是因為北京不想承擔隨之而來的國際治理責任,這在最近的中東衝突和烏俄戰爭中,可以很清楚看到,很多人期望中國可以更積極涉入危機處理,但北京只發表一些聲明,並沒有扮演什麼重要角色。
中國最大的問題就是在國際事務、調停國際紛爭上,只想追求雙贏,只想承擔那些大家都是贏家的談判,不想承擔結局不好的責任,因為它不希望想被其他國家指責。
但在現實世界,大部份談判都需要妥協,都會有輸家。所以中國不認為調停國際紛爭,對它們有很大的實質好處。
另外,中國也沒有投入必要的制度建構工作,創建由中國主導的國際治理架構。如果回顧聯合國體系當年的建立的方式,我看不出中國有朝這個方向努力的跡象。
最接近的例子,是《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以及上海合作組織(SCO)。
但RCEP基本上就是一個深度有限的多邊自由貿易協定,和其他自貿協定大同小異,不見得特別由中國主導,也稱不上具有鮮明的中國色彩。
至於上合組織,它的問題是定位過於模糊,外界對於它究竟在做什麼始終缺乏清晰的認識。這意味著上合組織可能不是中國發揮影響力的有效載體,加上俄羅斯也扮演重要角色。
我的結論是,中國嘗試建立新機構、新平台的努力,恰恰說明了北京在建立完整的國際制度結構方面,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不是意味著中國即將成為國際秩序的遊戲規則制定者或改變者。
中美競爭的最終目標是什麼?
那麼,美國對中國的國際影響力是不是太多慮了?這要看從什麼角度看、是什麼領域。
如果中國在經濟事務上變得太有支配性,影響到其他國家的自主,就會是問題。例如中國控制了大部份稀土供應鏈,包括美國、印度在內的許多國家都在設法擺脫對中國的依賴。如果中國的科技輸出、國際融資可以在一個有規範的環境下進行,就會對全球經濟有所幫助,例如中國的綠色科技。
我經常詢問美國朋友、中國朋友與同行,美中競爭到底在競爭什麼?雖然在這個時刻,還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我會說,雙方都有一個同樣的政治目標,希望實現相當程度的自主,不見得要百分之百。
經濟上,實現一個可以支撐中產階級生活的富足社會。換句話說,就是雙方內部都要有一個穩定、並對現狀感到滿意的人口。
在美國的體制中,體現在四年一次的總統選舉。1980年代的雷根和1990年代的柯林頓都以極高的支持度連任,都是因為當時整個國家是處在一種相對和平穩定的狀態,社會富裕、外部戰爭威脅也是低的。對中國來說,就是經濟再度穩定下來,政府有足夠的資源提供更多福利,實現福利威權主義。
如果兩國都能實現這些目標,也許就可以形成一種長久共存的均勢狀態。如果中國可以發展成一個相對自由的福利威權國家,就有可能與經濟繁榮與冷靜的美國,和平共存。(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