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和川普在北京會晤，照片呈現的是這樣一個畫面：兩位領導人被商務代表團簇擁，身邊圍繞著企業高管，指向重啟經貿關係的願景。貿易委員會、投資框架、美國金融公司終於打入中國市場的傳聞、中國綠色科技公司在美國站穩腳跟的跡象，都在暗示著這一點。這些畫面是精心設計的，目的在讓人安心。但在很大程度上，也只是一種背景裝飾。
此前兩位領導人在韓國舉行的會晤，幾乎完全圍繞經濟議題展開，那是一次謹慎而有限的交易性重啟。而北京峰會被視為其續篇，一次更深入的接觸。
在商業方面，一定程度上的確如此。但北京峰會的實際內容遠比商業版面所報導的更為嚴峻，也更具深遠意義。其核心在於，這是一場關於AI競賽武器化的談判——雙方就各自的底線進行了溝通，這恰恰揭示了兩個大國的關係依然岌岌可危。
技術領域休戰
要了解北京究竟交易了什麼，就必須理解AI競賽核心的不對稱性。
美國在一個關鍵層面佔據主導地位：AI計算所需的硬體。輝達的晶片、台積電透過美國外交壓力獲得的產能，以及更廣泛的先進半導體生態系統，華盛頓以此遏制北京的咽喉，並且三年來在不斷收緊。
與此同時，中國控制著另一個命脈，一個較少被提及但同樣至關重要的：稀土元素和關鍵礦物，沒有它們，晶片無法製造，電動汽車電池無法組裝，先進武器系統也無法部署。
雙方都在加緊將各自的優勢武器化。華盛頓加強了出口管制。北京則以限制鎵、鍺以及更廣泛的稀土加工出口作為回應。這是一種緩慢的反制措施，如果不加以控制，這種動態將會把全球技術供應鏈分裂成兩個真正不相容的體系，損害雙方的價值，並加速兩國經濟的脫鉤，而在此前兩國並未真正做好脫鈎的準備。
此次峰會促成了雙方在使用這些「武器」方面做出實質性讓步，並非達成決議，而是提供了一個喘息之機。雙方都意識到，子彈已經上膛，但自己再也無法承受扣動扳機所帶來的後果。
商業框架並非承諾
北京宣布的商業框架是切實存在的，不容忽視。美國金融服務公司進入中國零售和機構市場的前景意味著實實在在的收入，而中國新能源公司獲得更清晰的進入美國市場的途徑，真正解決了北京產業政策野心面臨的瓶頸。兩國政府都需要一些可以在國內宣傳的政績。
不過貿易委員會和投資委員會只是這項協議的軟性組成部份。它們提供了經濟激勵機制，使那些更硬性的承諾更具可信度。但它們本身並非承諾。
實際劃定的紅線
另一場更為艱難的交鋒，雖然沒有引起太多關注，卻圍繞著軍事紅線展開。
美國抵達北京時傳遞了一個不容談判的信息：中國必須停止向伊朗提供武器。中國向伊朗武器項目輸送的軍民兩用技術和零組件（其中一些最終落入了烏克蘭境內的俄羅斯手中），這成為華盛頓的一大痛點，並有可能成為任何更廣泛關係正常化的絆腳石。在這點上，習近平似乎做出了一些讓步，但具體承諾的輪廓仍然刻意模糊不清。
中國的紅線是台灣。習近平的訊息很明確：美國持續向台北輸送武器是對北京的挑釁，北京絕不會無限期地容忍這種挑釁。國務卿盧比歐的公開回應——「任何針對台灣的軍事行動都將是災難性的錯誤」——證實了雙方的交鋒，但並未在政策上做出任何讓步。雙方的聲明既是針對各自的受眾，也是針對彼此。
公開紀錄中明顯缺失的是美國對台軍售的任何承諾。這種沉默意味深長，華盛頓給了北京一次機會，但並未做出任何讓步。
大國博弈並未改變
峰會結束後，官員們笑容滿面的照片和潛在商業協定的清單令人眼花繚亂，人們很容易就此得出結論：中美關係已經穩定下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導致中美結構性對抗的因素依然存在。
中國沒有放棄其對台時間表和意圖，美國也沒有放棄對台灣自衛的承諾。一旦北京的外交善意消散，科技競爭就會捲土重來，或許會以一種略微緩和的形式出現。
此次峰會的成果是為持續的戰略博弈提供了一個雙方都需要的喘息之機。兩國經濟都存在著足夠的相互依賴性，任何不受控制的升級都將造成真正的損害。一向樂觀的商界人士會將投資框架解讀為綠燈。或許在一段時間內，是對的。
但大國競爭的格局並非由貿易委員會和拍照作秀就能塑造的。在北京交換的紅線並非讓步，而是警告。雙方都感到有必要在最高級別發出這些紅線，這足以說明一個根本現實，任何峰會公報都無法改變這一現實。
休戰協議是真的，而旨在暫停的一切也依然確實存在。
（本文作者為法國外貿銀行亞太區首席經濟學家，歐洲智庫布魯蓋爾高級研究員 艾西亞。專欄文章反映專家學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