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攸關台灣未來8年防衛戰力的1.25兆國防特別預算條例已卡關半年，前美軍印太司令部情報主任、退役海軍少將麥克．斯都德曼（Mike Studeman）在此時，藉新書《最強環節》出版活動來台。
表面上是來宣傳談領導力的新書，但高階將領退休卸下軍服，任務仍在身。訪台期間，他也和台灣各政要碰面，關切國防預算的進度。
「每個人都很挫折，真的拖太久了，」在這僵局中，斯都德曼認為轉機有望在國民黨溫和派身上，「他們或許能引導激進的國民黨領導人，理解目前的迫切需求。」
在他看來，如果最終能有一半到三分之二的國防預算通過，就算很樂觀的結果。然而，傷害已經造成。斯都德曼坦言，國會的拖磨已大大衝擊外界對台灣自我防衛決心的觀感。
「如果你連自己都幫不了，我們為什麼要幫你？這就是川普團隊的觀點，」他直言，預算延宕，唯一受益者是中國。
斯都德曼和台灣淵源很深。2020年到2022年，他擔任印太情報主管期間曾三度訪台，會晤時任總統蔡英文，交換台美戰略合作事宜，是美台終止外交關係40多年以來，訪台位階最高的美軍將領。
早在2000年，斯都德曼更曾跑遍台灣每個海軍基地，評估台灣戰力。身為高階情報官，他也是美國拜登政府2022年頒布「國家安全戰略」背後的重要幕僚。
「國家安全戰略」定調2020年代是「決定性10年」，中國對台動武風險激增、美中戰略競爭格局也將在這10年形塑。美國因此前所未有加大在印太地區的行動與投資，更重視與台灣的關係。
以下為斯都德曼專訪紀要：
問：你26年前就曾造訪台灣，近年也多次往返。整體地緣政治局勢與當年相比有什麼不同？
答：26年前，我是派駐在印太司令部的海軍少校，參與台灣海軍現代化研究，在一群海軍飛行員、水面戰軍官和潛艦軍官中，我是唯一的情報官。
我們環繞全島、造訪每個軍事基地、與人員交談，並登上了每一艘軍艦、每一架飛機，辨別台灣海軍優劣勢，以及美國可以如何提供協助。這對我理解台灣處境與軍事能力方面幫助非常大。
習近平上台後，對於併吞台灣展現出更強烈的不耐。他廢除集體決策機制、權力高度集中，追求打造一支強大到足以奪取台灣的軍隊。這對台灣來說，絕對是生存威脅。
當時，華府高層大多是911事件後的獵殺行動或中東問題專家，對西太平洋、台灣或中國情況並不了解。
我擔任印太司令部情報主任期間，我們用海量情報說服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國防部長以及其他官員，中國確實意圖改變現狀，他們的軍備現代化速度快到無法忽視。習近平若透過灰色地帶戰術等蠶食鯨吞方式，獲得第一島鏈主導地位，台灣將會陷落。
雖然許多人說，2027年看來不會有事，但習近平是認真的。他要求軍隊做好準備，隨時執行包括全面入侵在內的各種指令。看看離島、看看東部外海，現在中國在那裡的武裝力量更強、更活躍。
美國和盟友已採取一系列行動提高習近平戰略選擇的成本，讓他不得不感到猶豫。但這並不會阻止他用政治作戰（political warfare）去拉攏台灣社會各個領域，無論是宗教組織、企業，還是政黨等。因此，大眾必須有所警覺。
問：政治作戰的例子有哪些？你在這裡看到什麼新的招數嗎？
答：政治作戰是全方位的行動。他們會向特定人士行賄、提供回扣，或是發動「魅力攻勢」，招待人們去旅遊，讓人對中國留下深刻印象，藉此擴大影響力。
有時候，我們低估了中國在世界上、尤其是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影響力有多大。別忘了，超過120個國家的最大貿易伙伴是中國。
無論是正當或不正當的手段，中國透過政治作戰得以成功滲透社會，這也是該政權的本質。這就是為什麼當多個國家聯合起來，針對中國組織防禦體系時，中方會感到深受威脅，他們會動用所有的宣傳機器，試圖挑撥離間、各個擊破。
國防預算刪減和延遲會傷害到所有人，只會對中國有利。在我來看，國防預算的延宕證明中共的兩手策略非常成功。透過外部壓力和內部滲透，他們可以將台灣民眾和政治人物轉化為北京的傀儡。
現在的國防預算規模還是不夠。事實上，台灣未來可能還需要投入更多資金來應對中國。
中國正在建立一種新常態。無論是海上的共機和共艦，還是肆無忌憚飛越上空的氣球，台灣正被全方位制約，中國一點一滴改變現狀，像一把匕首朝著你的心臟緩慢移動，威脅台灣的生存空間。
問：在川習會前兩週，許多人擔心台灣會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你怎麼看？
答：我確信川習會會提及台灣問題，我想像雙方會針對南海問題、台灣安全等議題表態。不過，我認為那些都不會是討論的主體，經貿議題才是。
我認為美方的意圖是讓川普能對國內宣布，在美中經貿交流方面取得進展，特別是在關鍵技術或農業領域。
問：我們的區域盟友如日本，如何看待台灣處理這些威脅與風險的方式？
答：我認為高市早苗首相已經非常清楚地表示，日本的安全與台灣的安全緊密相連。中國的野心不僅是主宰第一島鏈，還要向外擴張。日本與其放任威脅逼近日本本土，不如守住現有防線。
中國只認拳頭，那是他們唯一服膺的邏輯。日本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中等強國，當日本和台灣都對中國的野心展現強大的防衛意志與實力，這種不退縮的姿態就能維持區域的穩定。
中國希望能像分化台灣社會一樣，去分裂日本社會。例如他們努力滲透沖繩，讓沖繩人反對中央政府、不支持加強安全部署。
所以現在日本不再隱忍，轉而用資訊公開的方式來應對中國。他們開始願意「冒犯」中國，甚至在言語上激怒中國。
這些摩擦事件，讓「對抗中國」、「揭露中國」的行為常態化，而這正是中國最不希望其他國家做的事。在這一點上，日本甚至可能做得比台灣還要積極。
問：所以我們應該效仿日本，製造更多的摩擦嗎？
答：問題在於，你是否要成為一個配合中國的玩家？當你不配合，你就會製造出摩擦。沒有摩擦，就沒有推進的牽引力，這是基礎動力學，地緣政治亦是如此。
過去有太多國家不願意承擔這種摩擦，現在不同了。除了日本，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公開指責美國的霸凌行為，並且著手增強其社會韌性以應對。
與其恐懼，不如起身行動。我預見未來世界多個國家將有志一同，不僅公開點名中國的行徑，並且進一步對中國發動經濟反制。
只要有幾個受中國威脅的國家決定「受夠了」，產生二方、三方甚至四方的經濟代價，中國表面上可能依然表現強硬，但一定會感到棘手，因為意識到他們不能再任意妄為了。
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獨立牽制中國，必須靠多個國家展現政治意志、共同發起行動，這樣的多邊聯盟，才能有效改變局勢。
（責任編輯：張蕙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