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走進陳淑莊(Tanya)在台北的新住所時,看著她房間裡所有書櫃、工作檯,都塞滿油鹽醬醋、乾貨食材、食譜檔案,大小器材設備從廚房一路漫溢到所有房間。陳小姐是來真的,我想。
前半生在香港,陳淑莊以跨界聞名:演舞台劇、講單口喜劇、做大律師、選立法會議員。不只跨界,而且跨得人心服口服,舞台、法庭、立院、街頭,每個都做到主場最佳。
她是政治諷刺喜劇《東宮西宮》要角,2004至2014年出演十年,神采飛揚,藝驚四座。她遵母命念法律系,1997年後做大律師,一路執業,在法庭為人辯護,直到20年後,在佔中案成了政治犯,進入被告席。
她2006年作為創黨黨員加入公民黨,選區議會、立法會,一度高票當選,成為港島區「票后」,任兩屆立法會議員。她非社運出身,但熟識香港街頭巷尾,競選、演說、握手、遊行、集會,到公民抗命,佔領街頭,在催淚煙中疾呼,無役不與。
以上任一個身分,講起來,都搏命盡力,精彩非常。但若設身處地,如何演變至今,卻不忍細想。
聚不齊同桌吃飯的人
2019年,佔中案宣判,陳淑莊原本做好了準備,要從大律師變為階下囚。誰知宣判前,她體檢發現左腦一顆4.2公分大的腫瘤,已經壓迫腦幹,危及生命,需要立即手術,法庭最終判她8個月刑期,緩刑兩年。
腫瘤歷經5小時開顱手術,取出大部份,算是死裡逃生。病後,陳淑莊也在完成議員任期後退出公民黨,退出香港政壇。
2021年,她低調遷台,再未公開發言。
20年來,凡是在電視、舞台、報章雜誌裡看過陳淑莊的港人,都知道她除了功課認真、言詞鋒利之外,也愛美食愛潮流愛講笑,性格直率,從不遮遮掩掩。
她以被吿身分出席庭審,精心打扮,甚至有網友記錄「Tanya審訊穿搭日誌」。從手術台平安下來,她也發出腦後傷口縫合照讓讀者放心。作為公眾人物,她在香港政治裡的生活好似真人秀,人人都可貼近。
也因此,這3年的靜默,如有千言萬語。
我們看到,她大部份立法院民主派的同道、公民黨黨友,因47人初選案入獄,3年多至今未判。她曾成長、打拚其中的香港公民社會,花果飄零,流亡的流亡,坐牢的坐牢。曾在一張飯桌上合影的人,如今聚不齊。
離散港人,異鄉圍爐
陳淑莊說,前半生從未自己做飯,媽媽笑她煮飯鍋都不會用。到了台北,想念香港食物,也想念香港的人。廚房給了想念一個支點。
在聊天中,她會不經意說起,未來有一天,曾在同桌吃飯的人,如果還能重新坐在一起,自己想為他們做一餐飯。點到即止。失去太多的人,尤其怕煽情。
她話少了很多,帶來台灣的長裙旗袍也再未穿過。轉而繫上圍裙,奔忙在廚房,端出各類精緻小菜,牛腩煲、叉燒、蒸魚、驚豔的甜點蛋糕,目不暇給。
一道又一道,一遍又一遍,她宴請各方好友,卻不是一個女主人享受讚美的狀態,而是如履薄冰的樣子,記下所有人說的所有意見。
她每天清晨4、5點出門,去市場找最新鮮的食材。她的師傅是香港好友,著名餐廳大班樓的負責人葉一南。
疫情期間難以會面,便每天遠端「上課」。葉一南出題,她做作業,切煮煎炸燉蒸,錄影發給師傅,聲音、動作、時間,師傅一一指點。
就這樣磨市場磨廚房,兩點一線,長時間重複練習,不施粉黛、不事社交,像考律師執照一樣考廚師執照。
整整3年,她像武俠小說寫的,閉關修煉。朋友們知道她能出師,但還是沒想到這麼快。
2024年9月28日,她宣布餐廳開業,一切準備,特地選在這天,雨傘運動十週年。2014年9月28日,是香港、也是她自己命運走上分水嶺的日子。
餐廳取名「紅棉」,粵語歌曲裡常常詠唱的南國之花,是香港記憶裡重要的路名,也是曾經立法院外盛放的花。
紅棉主營粵式精品私房菜,甫一開業,就成台北城中熱話,訂餐的長龍已經排到明年年中,一席難求。3年後再相見的朋友們驚訝,原來陳淑莊不僅是老闆,也是唯一的主廚。
是的,如果只是要開餐廳,她大可不必跳下場來,50歲開始歷盡苦功學做飯。食神蔡瀾送她「風騷老闆娘」5個大字,慶賀開業。哪有這樣辛苦的老闆娘?
人生下半場這一轉身,如她過去種種,驚豔非常,也努力非常。
洗盡鉛華,素手做羹湯。為了有朝一日,為他們做一餐飯。一點心,醞釀成異鄉不散的圍爐,舌尖永恆滋味。
這是離散香港人的故事。
(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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