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田埂上，一旁的樹枝結著外殼密布錐狀尖刺，帶著抹茶綠的果實，它是被稱為「水果之王」的榴槤。但這裡不是泰國也不是越南，而是屏東縣的崁頂鄉。
以此為起點，南部地區近4、5年來掀起一股種植榴槤的熱潮，甚至台中市、新北三芝，也能見到榴槤樹的身影。
背後推手之一，是榴槤魏農場的負責人魏德昌。根據他初步估計，目前台灣至少有千人投入種植榴槤，總面積超過300公頃，約是420座足球場大，又以屏東最多。
魏德昌不是台灣第一個種榴槤的人，卻是首位規模化種植的人，光是他成立的榴槤農群組就超過400人加入。2020年，農業部農業試驗所鳳山熱帶園藝試驗分所（下稱鳳山分所）選在他的農場，舉辦台灣第一場榴槤產業觀摩會。
這座佔地一公頃的農場約有260棵榴槤樹，八至九成是貓山王、黑刺，是目前全球最受歡迎的品種。
電機系副教授，每週往返台北屏東
「當時不知道過去農業界的結論是，台灣種不出榴槤，」魏德昌回憶。
魏德昌曾是亞東科技大學的電機系副教授，兒時在屏東長大，規劃退休後返鄉，擁有自己的一片樹林。2012年，正好碰到小學同學家裡要出售田地，他買下土地後，種植400株桃花心木，卻發現樹幹遇到颱風容易被吹斷。
2年後，正當他思考該以什麼作物取代時，看到有人在部落格分享自家的榴槤樹開花結果，讓他決定小試身手。
之所以挑了榴槤而不是其他水果，是因為魏德昌認為，多數水果的生產不成問題，反而都卡在後端的行銷，物以稀為貴，榴槤因此成為首選。
魏德昌與太太每週搭高鐵轉台鐵往返台北及屏東，加上住在崁頂的弟弟魏德義，從零開始打造一座榴槤園。「等到退休才做太慢了，」魏德昌看著貼在休息空間牆上「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標語說。
他四處購買、蒐集榴槤的樹苗與種子，花了一年多整地，設計供水系統。
「弄死最多榴槤樹的人」，挑戰在氣候
鳳山分所副研究員劉碧鵑解釋，與東南亞相比，台灣的日夜溫差比較大，四季分明，氣候條件較不利於熱帶果樹生長，加上熱帶果樹的幼年性很長，從開花到結果普遍需要5年，甚至10年。若是單純務農的農民要維持經濟收入，不太可能投入這樣的產業。
雖然魏德昌從無務農經驗，但不少親戚是農民，常聽親戚討論農事，久了自然略有累積，加上他的阿姨是大農，他曾到農場學習基礎的種植觀念，如何規劃一座農場，對後來種榴槤有不少幫助。
但榴槤畢竟還是不常見的作物，每當魏德昌遇到問題，他就上網蒐集資料，不斷試錯，「我沒有想過要放棄，我想的是解決這些問題往前走。」
魏德昌也看影片學習嫁接樹幹，取代以種子種植，縮短榴槤樹生長的幼年期，「全台灣弄死最多榴槤樹的人就是我，」他自嘲。園子裡的榴槤樹終於在2020年長出果實。
住在屏東內埔鄉，向魏德昌學種榴槤的鐘昌源指出，他買一棵苗得花2、3000元，第一年存活率不到五成，撐過第一年才比較好照顧。
魏德昌除了自行摸索種植方式，也與鳳山分所合作。
譬如，台灣的土地價值較高，魏德昌縮短果樹的間距，以遮陰網對抗炎夏，在果樹周邊增設支架，增加樹體穩定性，並降低榴槤樹的生長高度，以應對颱風。
鳳山分所分所長李文立曾建議魏德昌，應選擇無農藥的種植環境，「我那時候聽了很不以為然，哪有什麼農作物可以不噴農藥就生長？」但魏德昌後來發現，這反而是國產榴槤差異化的關鍵，「你能有安全的榴槤出來，價格不是問題，因為有些人就是要買安全的，不買便宜貨。」
魏德昌不噴農藥，改用套網防椿象、高壓噴槍除蟲，維持榴槤果殼乾淨。
「我們已經走出屬於台灣人的一套管理模式，」劉碧鵑觀察，台灣人吃苦耐勞，勇於挑戰氣候限制。
一顆可賣2000元，開班授課、海外來參觀
榴槤園逐漸上軌道，魏德昌定期在臉書上更新農場近況，漸漸吸引到其他國家的目光，曾有中國人想免費提供土地，邀請他赴對岸及其他國家種榴槤，但被他拒絕；東南亞及日本也不時有人前來參觀。
魏德昌進一步開班授課，指導更多有心投入種榴槤的民眾。
「上課該講的都有講，不會藏私，」學員之一的溫廣澄說，他遇到的種植問題多能在魏德昌的群組獲得解答。即使魏德昌無法解惑，也會協助轉由農試所伙伴。
溫廣澄過去在台船上班，接手父親的檸檬園之後，斜槓當農夫，但發現檸檬的價格循環落差太大，長時間沒有賺錢。看到鄰居種的榴槤長得不錯，他上了榴槤課之後也開始嘗試，果樹3年前開始結果。
魏德昌觀察，跟進的農友土地來源大致分兩種，一是繼承家裡既有土地，多數承接原本的檳榔園；另一種則是事業有成後買地，想讓土地活化。這些人多半不以務農為生，種榴槤是副業。魏德昌的農地最早也是一片檳榔園。隨著檳榔價格逐年下滑，農業部農糧署已將榴槤列入「檳榔廢園及轉作方案」推薦作物，鼓勵農民轉種經濟價值更高的作物。
不僅小農投入，屏東當地也陸續有農業生產合作社、中小企業以若干公頃土地的規模，開始種植榴槤。
「當初在種的時候，我聽我鄰居說很多人在笑我，我不管他們繼續種，種起來就換他們心在癢，」溫廣澄說。
鐘昌源曾參觀過較大規模的農園，一次種了幾百棵榴槤樹，但長得漂亮的只有兩三成，其餘零零落落。
即使規模化不易，榴槤的高經濟價值仍持續吸引人投入。魏德昌說，一顆榴槤A果的售價約落在1500元至2000元，甚至可達2500元。
無農藥完熟現摘新風味，吸引以往沒興趣的人
不過，儘管單價高，受限於樹齡尚淺，多數農友產量仍有限。種了榴槤8年的鐘昌源說，他今年結果的20多顆貓山王，多數先自行試吃確認品質，實際出售的僅十餘顆。
相較於每年約10億元的進口市場規模，目前全台種植的榴槤，短期內仍難以取代進口榴槤，供應內需市場。
國產榴槤與進口貨相比，優勢在於「樹上完熟」。進口榴槤為配合長途船運，多在七、八分熟時就採收，抵台時已經歷數週運輸與後熟，風味與現摘現吃差距甚大；魏德昌的榴槤則等待自然熟成、果實脫落才採收。
「我兩個小孩對榴槤原本沒興趣，吃了台灣榴槤，想法就不一樣，」鐘昌源形容，國產榴槤不像進口金枕頭只有甜味，而是苦甜交織，帶有酒香，層次感豐富。
魏德昌以海鮮比喻，國產榴槤猶如「現流仔」般新鮮，通常採收後3至5天就能送到消費者手中，甚至能當天面交，因此也有沒跟到線上預購的民眾，特地從中北部開車南下，只為碰運氣買到一顆榴槤。
溫廣澄很自豪，今年顧客吃完他種的榴槤之後，「大家都回頭再買，雖然很貴，但真的好吃，又香又甜又綿密。」
但若要更大規模種植榴槤，魏德昌認為，氣候還是最大關卡，尤其是從小果長成大果的100天內，台灣很難有長期穩定的氣候。
山陀兒颱風前年橫掃高屏地區，屏東海線一帶有不少榴槤樹的樹枝被吹斷，魏德昌的農場也遭殃，花了兩年才讓樹幹長到直徑5公分，足以承受榴槤重量的長度。
魏德昌與農試所合作，將他的榴槤園當成台灣的榴槤品種庫，種了20多種榴槤，方便研究人員進行研究，「目前為止可能全世界也沒有國家在做，我們台灣走得滿快的，」他解釋，雖然台灣的榴槤產業起步較晚，但研究方面並不遜色。
從一公頃的試驗田到300公頃的產業雛形，國產榴槤靠著一群人的堅持，硬是在不利的氣候條件裡走出一條新路。
（責任編輯：曹凱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