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C沉默背叛、沙伊倒向中國　陳文茜：比晶片戰爭更慘烈的美元戰爭

朱棣文的專長是：雷射冷卻和捕獲原子方法的理論。歐巴馬顯然有特殊眼光及國際戰略，選擇一位科學家擔任能源部部長。在2003年美國侵略伊拉克時，歐巴馬依據良知於國會投下反對票。歐巴馬明白小布希發動這場卑劣戰爭，目的就是為了掠奪當地石油。

或許這是歐巴馬擔任總統後反省美國長期「沒有正義」的中東政策核心的痛點：美國必須自己生產更多石油，甚至自給自足、輸出。當美國的經濟及人民一直依賴中東的石油，美國就會為了石油，「為所欲為」。

平心而論，石油的骯髒之戰，美國不是唯一。

20世紀歷史一攤開，從一次大戰後的英法《賽克斯-皮科協定》，到21世紀初的伊拉克戰爭、利比亞戰爭、敘利亞內戰……，這些歐洲美國等偉大的「已開發」「文明」「有人權價值觀」的工業化國家，在中東當地以殖民者角色，不停地發動戰爭、策劃政變、掠奪資源，必要時屠殺百萬人。他們瓜分了中東地區的黎巴嫩、敘利亞、伊拉克、科威特、卡達……以及非洲的利比亞、蘇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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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都是：石油。

當人類的工業革命崛起，倫敦美好的汽車在西敏寺前的馬路上馳騁時，西方的「石油飢渴症」使他們一踏進中東地區，就是血跡斑斑的屠殺、掠奪、殖民的「禽獸集團」。

這裡可是沒有什麼美好的篇章。遮蔽的天空下，西方人視而不見自己的祖先、祖國如何滿手沾著血，他們只記得炫耀當年帝國的光芒。

如果他們也有一帶一路，他們的「一帶一路」是「一整帶個軍團，踏出黑血色的石油路」。

歐巴馬總統想逆轉西方不可告人的恥辱，這也是伊斯蘭極端主義對於英法美的復仇淵源。上台後，歐巴馬開始以國家的力量，採取科學行動及稅制支持擴大頁岩油革命。在此之前，頁岩油的開採技術，一直遇到重大的困難與挫折，狀況直到2009年歐巴馬上台前一年才開始成長。

美國變第一大產油國

根據2012年美國能源資訊局（EIA）的資訊，美國原本下滑的天然氣總生產量，由於頁岩氣的開發於2008年開始逆轉上升，預估2035年美國頁岩氣生產量將佔美國天然氣總生產量的一半。頁岩油再以其開發技術，應用於傳統油田的更生，造就了美國近年來石油生產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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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能源部2023年2月13日發布的鑽井生產力報告，美國七大頁岩層包括阿納達科（Anadarko）、阿帕拉契（Appalachia）、巴肯（Bakken）、鷹堡（Eagle Ford）、海恩斯維爾（Haynesville）、奈厄布拉勒（Niobrara）以及二疊紀盆地（Permian）等，2023年3月美國的原油日產量預估將較2月的928.2萬桶增加至935.7萬桶，超過2019年12月所創的歷史新高929萬桶/日。

當美國的頁岩油氣走上穩定的成功之路時，美國外交政策協會的一名專家說了一句斷言型的話：「從此以後，中東不再是美國的事，伊朗也不是，從此這裡將是中國人的事了！」

如今全球幾大產油國的排名中，美國自2021年已經位居世界第一，佔全球石油生產量20%；過去一直維持第一長達七十年的沙烏地阿拉伯，退居第二，總佔比只有11%，美沙差距很大。

俄羅斯第三，佔比近11%；第四名為加拿大，只佔6%；伊拉克第六名，6%；伊朗第九名，4%。而美國自2020年起，除了特殊精煉油之外，不只不需要自國外進口一滴油，美國正式成為石油及天然氣出口大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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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自1960年成立，1974年同意以美元計價石油，保住美元世界貨幣地位、凡事幾乎皆聽命美國的OPEC各成員國，它代表什麼？

中東不願再取悅美國

如果說背叛太嚴重，至少美國對於他們而言，毫無疑問已徹底轉變了角色，從保護國成為OPEC的頭號商業敵人。

2023年4月6日沙烏地外交大臣費薩爾（Faisal bin Farhan Al Saud）和伊朗外交部長阿卜杜拉（Hossein Amir-Abdollahian）於北京正式會晤，討論兩大教派宗主國重啟正式外交，大使館設立，及其他貿易協定。

在此之前3月11日晚上，中國國務委員王毅已發表三方聲明，宣布在中國斡旋之下，沙伊將恢復邦交。當時白宮的反應相當嗤之以鼻：「看他們能撐多久。」

不到一個月，華府已經開始意識到這將是地緣政治的大翻轉。代表遜尼派宗主的沙烏地阿拉伯不只和代表什葉派的宗主國伊朗恢復斷了七年的邦交，沙伊兩國刻意找美國最大的敵人「中國」當調人，重要協議皆在北京宣布及舉行。沙國王儲MBS還公開表示：「不再有興趣取悅美國，未來給美方的東西都該要求美方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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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伊及OPEC對於美國而言，出手相當「徹底」。美國或許不在乎自己在中東是一位「旁觀者」，因為他們當「主角參與者」的石油掠奪動機已經沒有了。

美國有一派學者認為美國所以國力衰弱，內政千瘡百孔，是因為自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一連串至ISIS、敍利亞……20年來美國在此陷入泥淖，結果灰頭土臉，而「中國趁此空窗期崛起。」

拜登在撤軍阿富汗時的名言：「Let them go！」「讓難民盡量走！」這當然不是實話。實話是：讓「我們美軍」快走。

美國即使想撤軍中東地區，但它仍希望主導當地的政治情勢。例如川普一方面和塔利班簽署和平協議，一方面擘劃以色列和遜尼派國家和解，之後賣大量軍事武器給沙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等，以對抗「伊朗」。

當中東地區主要國家靠向中國，遜尼派和什葉派大和解，這些都令美國不安。

尤其如果有一天，OPEC成員國皆走向以本幣而不再以美元結算油元呢？

買石油不再只用美元

目前中沙之間，還算小心翼翼：兩國貿易固然協定本幣結算，但關於石油，仍然「美元」結算。中國及沙烏地阿拉伯都不想和美國全面攤牌。

但世界已經出現如此的趨勢：印度和俄羅斯的石油結算，過去一年已經以盧布本幣結算。馬來西亞賣天然氣及貿易貨品予印度，也是本幣結算。美元的地位目前還在，不算崩潰，但顯然式微。

世界上目前沒有可以取代美國的貨幣，但各國央行也在商言商，了解美元匯率的不確定性，在各國央行皆增持黃金當外匯儲備資產時，黃金已經漲破一盎司2000美元，比起2008年及歐債危機時更高。當時只漲至1920美元左右，之後即一路跌至1200美元。

黃金正成為許多國家央行新儲備貨幣，而且趨勢逐步擴大。它正被視為比美元「更安全的資產」、「避險工具」，並取代部份美元，成為新避風港。

我算了一下，黃金2023年已上漲8.4%，近期金價上漲固然是是在美國矽谷銀行等倒閉……，加劇人們對金融體系的擔憂，使黃金在這片混亂中發光。

此刻投資者注重黃金，就在於它的穩定性，在美元不穩定的時期，黃金正部份替代傳統的美元。

天然氣出口國馬來西亞首相安華則直接說：我們沒有理由繼續依賴美元了。安華在國會表示，他訪華時明確提出成立「亞洲貨幣基金組織」，並對馬中兩國貿易本幣結算進行談判。2023年4月1日，馬來西亞和印度已經達成協議，雙邊貿易以印度盧比結算。

美元武器化的後果

彭博社指出，各國對美元的主導地位「愈來愈不耐煩。」IMF數據顯示，過去20多年，全球外儲貨幣美元佔比最高超過70%，目前已降至去年第四季度58.36%。

從2009年美國聯準會為了自身經濟印鈔QE的計劃，衝高了全球通膨；2022下半年又為了打通膨，美國聯準會激進升息，這14年來，各國已吃盡美元潮起潮落的苦。

俄烏開戰之後，美國將美元「武器化」，凍結俄羅斯（國家和個人）的資產、將俄踢出SWIFT，這也給了世界非美國盟友的國家，去美元化，提供新動力。

即便和美國關係良好的新加坡前外長楊榮文也挑明：美元是對我們所有人的詛咒，如果你把國際金融體系武器化，就會出現更多的替代方案，美元終將失去優勢。

回顧美國在二次大戰後統治大半個地球，帝國角色已經超過127年，其中主要原因之一在二戰結束之前，1944年小羅斯福總統在第三任最後一年，召開了布列敦森林會議。

這個以重建國際貨幣秩序為理由的會議，於1944年7月，由44個國家推派代表，聚集在美國新罕布夏州小鎮卡羅爾，白山山脈國家森林包圍的布列敦森林（Bretton Woods）舉行。它確定美國戰後霸權的貨幣金融地位，「討論二戰後重建、資本累積與貿易暢通，同時因應黃金產量不足下，受到挑戰的金本位制度。」

總之當時從英、法、比利時各國，戰場上都需要美國的軍隊，戰後也都需要美國金錢的援助。於是會議同意美國政府方案，由美國領導成立國際貨幣基金（IMF）與世界銀行（WB），並由兩大國際金融組織承諾維持美元兌換黃金的價格固定為每盎司35美元印製美鈔。所有參與國「釘住本身貨幣對美元的匯率，」如此一來「各國貨幣的價值等於是釘住『黃金』，藉此穩定國際匯率。」

這個偉大的承諾，只維持了不到30年。

21年後，越戰打到一半，1965年，美元已經出現危機。第一個開槍的是法國總統戴高樂。

1965年，他公開批評美元匯率的危險性，主張放棄美元世界貨幣地位，恢復金本位。

三年之後，戴高樂還來不及完成他的歷史性任務，法國已經爆發學潮；若干歷史學家認為那是一場左派學者無端掀起的抗爭，它莫名奇妙又看似偉大輝煌地出現，接下來莫名奇妙地結束。甚至某些人認為那是美國中情局與法國左派，兩個不可能想像的合作伙伴，在共同渴望鬧事的情緒下，變相合作。戴高樂後來舉行修憲公投，失敗後依照承諾1969年辭去總統職位，永遠離開了巴黎。

戴高樂於1970年11月9日去世，在他過世之後不到一年，他的預言一切成真。

片面廢棄布列敦協議

美國海外負債愈來愈多，財政不斷惡化。「美國能保證黃金一盎司35美元的兌換嗎？」、「繼續持有美元沒問題嗎？」純粹出於不安，拋售美元兌換黃金頓時活躍資本市場。從西德、法國、瑞士等西方國家均大量以美元兌換黃金，美國所持有的黃金更空虛。比起巔峰期時期，全世界黃金總量3萬噸中，美國擁有2萬噸，此刻美國只剩下8134噸，二分之一都不到，史稱「尼克森衝擊」。

在戴高樂死後約10個月，尼克森乾脆公開承認美國聯準會儲備的黃金與美元的發行量已失去「平衡」，美國片面撕毀承諾，承認「已經無從實現1944年布列敦森林協議中對於43個國家美鈔與黃金的兌換」標準。

 1971年那一年，美國的通貨膨脹率5.84%，比現在低；失業率為6.1%，比現在高。1971年尼克森8月15日在電視上發表歷史性公開談話，宣布三個行動。

一、他霸道且片面地下令關閉黃金窗口，暫停美元與黃金間的兌換，外國政府不得再以美元兌換黃金（這聽起來很像普丁或是習近平的口吻）。

二、頒布第11615號行政命令，凍結工資及物價90日，遏止通貨膨脹。這是美國政府自二戰以來，首次實施工資及物價管制。

三、對進口商品徵收10%關稅（進口附加費），「確保美國產品不會因為預期的匯率波動而處於不利地位。」

尼克森的歷史性行動，第三項和今天的美國很像，緊抱著關稅不放，差別只是當時沒有中國可當藉口。

如果依照過去「世界體系」兩千年的歷史，美國應該因此從第一大國的皇位，慢慢走下來。但尼克森政府聰明地盯上了OPEC，一方面同意他們石油漲價，但條件是油價以美元結算。

OPEC當時多數成員國的政權、石油開採的技術，都在美國人一手掌控中。

當年OPEC聽話的「義氣相挺」，延長了美國帝國的地位，直到今天。

石油曾經救了美元

事實上當尼克森片面宣布撕毀1944年一盎司黃金兌35美元時，「布列敦森林體系」已確定瓦解。

美元的信譽本來應該產生巨大衝擊。為了挽救美元，美國政府以石油國家的軍事處境、政權合作為突破口，1974年美國與沙烏地阿拉伯達成協議，美國對沙國出售武器、並保障沙國不會受到以色列的侵犯；交換沙烏地阿拉伯承諾石油出口需以美元計價。更過分的是，美國規定沙國的石油出口盈餘必須用於購買美國已經赤字連連的美國國債。

由於沙國是OPEC最具影響力的國家，當沙烏地阿拉伯突破以後，1975年美國的「美元世界貨幣再生完美計劃」完全成功了！所有OPEC國家皆同意以美元作為石油唯一計價貨幣，美元再度重塑了金融體系中不可動搖的世界貨幣地位。

石油美元代表一個國家若想購買石油，需先購買並且累積美元，當然也導致石油之外其他的國際貿易會以美元交易。

因此，聰明絕頂的美國維持「石油-美元」唯一兌換關係後，它雖是承諾撕毀國，但也是貨幣戰爭的勝利國！

自此其他國家難以破解美元霸權的結構，直到今天。

美債限危機再度逼近

半島電視台曾經報導傳言之一，美國侵略伊拉克，除了掠奪當地石油資源之外，包括海珊曾經揚言將改以歐元計價銷售石油。

如今我們又來到歷史驚心動魄的第三頁，沙烏地皇室、北京政府固然小心發牌，但坐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中的拜登，必然忐忑不安。

美國國債從日本、中國、愛爾蘭、法國、挪威，從盟國到非盟國，光2022年一年已減持近5500億；美國國債上限已在2023年1月19日觸及31.4兆美元的上限，財政部長葉倫使用非常規措施以免美國違約倒債，2023年9月前若不完成兩黨協商提高國債上限，結局難以想像。

美債即使最終未違約，兩黨惡鬥下，極有可能債信評等再被調降。

美國是全球少數幾個設有法定債務上限的國家之一，但也是年年入不敷出稅收不及開支的國家。2022財年美國聯邦政府稅收4.9兆美元，同一年支出卻大約6.3兆。長期的赤字，不只是債務問題，它勢必削弱美國經濟成長的力量。

過去10年來，這種遊走危機邊緣的政治經濟操作愈來愈頻繁。甚至2011年債限危機已全面爆發，當時美國距違約僅咫尺之遙，引發市場劇烈震盪，標普500指數在短短幾天之內暴跌超過17%，美國國債更首次失去AAA的最高債信評等。

研究世界體系的理論家華勒斯坦曾經提出一個帝國百年的理論。這些帝國往往只能維持百年帝國地位左右，因為帝國「內部」會自動出現一些腐敗的結構性因素，導致帝國一步步走向衰落。

聰明的美國人，總是以貿易戰爭、軍事力量交換或威脅，甚且鼓動敵對國家（包括法國）內部出現動亂，威脅那些試圖撼動美國核心權力的國家，終而在亂流中霸存下來。

這一次，當OPEC+選擇美國銀行危機及高通膨的兩難危機下無預警宣布減產石油，加上沙伊刻意尋求中國當保護國，部份貿易開始不以美元結算，等於掀開了美元的第三場戰爭。

它若正式開始，將比晶片戰爭更慘烈、更關鍵！

山谷中的傷口，正在擴大。

等待火山噴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