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帝國之子　美國總統算錯的帳——拜登MIA美國製造，能救美國嗎？（三）

這個逆轉，除非好幾任總統及州政府有魄力長期解決，逆轉高中及社區大學的技職教育，否則美國總統只能選擇指責其他的經濟體，Blame the others，高喊一些空虛口號，然後把美國市場半關起來：「所有的電池、55%材料都要在美國製造！」它將大幅提高生產成本、物品價格⋯⋯MIA（美國製造）或是USMCA（美墨加協定）不會是真正的解決之道。

拜登丟掉它擁抱了七十年的自由貿易信念，以及形塑四十年「全球供應鏈」的框架。

斬！

因為美國內部的貧富差距、各州發展不均衡，已經使美國人民、尤其白種藍領階級愈來愈「不平」。每週幾乎都有仇恨犯罪，槍聲四起，他們幾乎要造反了。

拜登上台後，川普啟動的關稅他持續徵收，不只對中國也包括歐洲，因為這可以塑造拜登「保護美國產業」的形象。用很平民的話語：「他很愛美國！」

但這恐怕是形象超過實質，而且有點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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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川普以來實施的關稅課徵，並未降低美中貿易總額，從2019年貿易戰開始至2022年，貿易額自6615億美元升至6906億美元。

實施關稅的結果不只加深通膨，對於美國製造業的復興也於事無補。根據統計，這筆關稅由中國或是越南、德國、韓國出口工廠承擔的佔20%，80%由美國進口商及美國消費者分擔。

事實上拜登愛死了川普，不只關稅這項損人不利己的事。他尤其迷上了關於Made In America（簡稱MIA）「美國製造」這件事。這和川普的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根本是孿生兄弟。

美國「賺翻了」

拜登上台後挺苦命的。第一年，已沒有蜜月期。他被10%以上的美國人控訴竊取大選，他承受川普與塔利班簽好的和平協議，才剛剛就職不到220天，阿富汗情勢已急轉直下，世人看著他領導的美國軍隊倉皇、丟臉也無情地逃離喀布爾，如一個戰敗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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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撤軍後，拜登知道他必須做幾件事，否則不可能連任。一個希望重振美國製造業，包括台灣最熟悉的半導體產業回流美國；另一個是啟動如小羅斯福1933年實施的基建工程；最後一個是2022年8月通過的「降低通膨法案」中補貼並且免稅電動車、電動車電池、化學材料、太陽能貯存電池等。

在外交上，他令人不可思議地和梅克爾唱反調，鼓勵或至少不阻止烏克蘭加入北約組織，結果任由所有專家皆可預見的烏克蘭戰爭爆發。

全球陷入通膨，烏克蘭每五個公民有一個是難民。但美國完了嗎？

某一部份的它，賺翻了！

在聲援烏克蘭之餘，歐洲當然必須切斷俄羅斯能源，改向美國購買液化天然氣。歐洲電費大漲，德國工廠部份還出走至美國。

美國頁岩油氣公司及石油公司成為大嬴家，並且從此改變世界能源供應國的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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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一個計算表：首先以美國最大石油公司為例，埃克森美孚（Exon Mobile），2022年大賺了557億美元，這不僅打破公司的歷史紀錄，也創下西方石油行業自2012年以來歷史新高。從全年來看，埃克森美孚在2022年的利潤，遠高於2021年230億美元的利潤。這意味著埃克森美孚於烏克蘭戰爭期間，平均每小時賺約630萬美元。

但拜登沒有上好的經濟學，讓他忘了算清另一筆帳。埃克森美孚的利潤和美國總量GDP有關，和窮困的美國人無關。烏克蘭戰爭使油價一度上漲至一桶100美元左右，它大幅增加美國人民的支出約60%，也造成了不可承受的通貨膨脹。

拜登另一個不及格的經濟學，是對於半導體公司可以提供就業機會的錯估。拜登上台兩年以來，重振美國製造業目前最大的賣點是逼著台積電投資亞利桑那州兩個廠，金額達到400億美元，數字看起來很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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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台積電高度自動化的特質，若換算在台灣南科、中科台積電投資創造的工作機會，每一兆台幣僅能提供約8000個工作崗位。即使加入美國工程師工作相對懶散，又有Coffee Break、又堅持準時下班，且拒絕加班的長期習性，每一兆台幣也頂多可以雇用一萬名工程師，400億也僅增加不到一萬兩千個工作機會。即使加上居住當地、購屋購物等外溢效應，對於美國殘破的製造業，等於在一碗腐臭的湯裡滴下幾滴香油，提個味道，意義很小。

停不下來的戰爭

拜登仿效小羅斯福總統在1933年的基建設施，希望增加低階工人的工作機會，但規模卻不到當年「新政」（New Deal）的千分之一。

目前他準備開工的基礎建設，重修美國鐵路（Amtrak）樞紐的鐵路隧道，來往紐約紐澤西州的哈德遜河鐵路隧道。拜登誇口這是Amtrak問世以來最大規模基礎建設，經費高達160億美元的修建計劃，它號稱將大幅改善美國東岸的鐵道運輸系統；但控制預算的共和黨尚未點頭，因為它必須增加預算，提高美國法定國債上限。

經費可能沒有著落之外，修築一條鐵路及一個火車河底隧道能增加多少工作機會，解決美國已經累積六十年以上去工業化的空白？

拜登的政策，選舉語言遠高於實質。他口中實質的MIA，目前發酵的現象是什麼？

2023年，美國不只多數人認為製造業難以挽救，著名的高科技產業全部都在裁員。根據Layoffs.fyi網站的估計，不景氣的科技行業的雇主在2022年總共裁撤了逾15萬個工作崗位。從微軟、亞馬遜、Alphabet、Meta，到蘋果公司CEO庫克主動減薪40%，美國晶片企業英特爾也宣布大規模降薪計劃。

根據英特爾2023年2月1日公布的降薪計劃，中層員工薪酬削減幅5%，副總級為10%，高層主管降薪15%， CEO降薪幅度最大25%。除了削減基本工資外，季度績效獎金將暫停發放，養老金繳納比例也將降低。

這些金字塔的科技公司，裁員共同的理由都是2022年第四季財報已不佳，對於2023年，他們不抱希望，他們預期經濟將持續低迷。只有中國度過疫情經濟復甦，而且俄羅斯烏克蘭的戰爭不再惡化下，全球經濟才能避免衰退。而後者，情勢完全相反。

拜登決定軍援烏克蘭坦克車的結果，正在不斷地升高當地戰事，並且往戰爭長期化發展。這使得美國的油價及通膨的下降將非常有限，全球房地產市場也將非常脆弱，尤其美國的黨爭將使得美國從國債危機到提高軍事預算、建立美國軍事同盟的經費都困難重重。

一切為了選舉

拜登真的那麼笨嗎？答案可能相反，他太精打細算了。問題出在美國的選舉制度，他的MIA選擇的地點，都和總統大選搖擺州息息相關。

由於美國總統的選舉制度採取選舉人團制度，贏者通吃。因此總統的政策變成州州計算，欠缺全國更別提長期全盤性的思考。

渴望權力的拜登更是如此，他宣布兩個小規模的基礎建設，一個地點在巴爾的摩，一個是費城。因為賓州是必爭之地，選舉人團票共19張。他親自到亞利桑那州舉行台積電盛大安裝機器典禮，並且宣布台積電將投資第二個廠，目前持續施壓第三、四⋯⋯這也完全是選舉人團的考量，亞利桑那州過去是共和黨州，上屆選舉變成搖擺州，選舉人團票共11張。

拜登MIA的碎片化政策，令人難以置信。

洛杉磯是美國服裝製造業的大本營，這裡生產一些參加派對的禮服，價格不低但並非奢侈品，算是美國殘餘物美價廉的製造業。過去由於訂單不穩定，縫紉師的薪資以小時計算，工會介入了，拜登支持工會的主張，加州州長也頒布法令必須回到正常薪酬制度。但這麼做，未必保護了勞工，目的可能只是為了討好工會成員。美國彭博社判斷，這將誘發當地高級服裝公司的危機，甚至一一倒閉。

過度的政治化，非常淺薄的選舉考量，這樣的MIA把美國製造業的復甦變成Mission Impossible：MIP。

美國人看見了嗎？

美國黃金時代終結

多數人都認為美國的黃金時代已經結束，而他們是經歷不同名字的總統，一路被放逐的人。拜登什麼都做不了，除了爭取連任、替企業遊說、為頁岩油及石油公司賺錢，以及在搖擺州爭取投資，在民主黨州嚇唬他們：「川普要回來了！」

美國藍領階級像活在異邦人的土地上。美國南方的貧窮小鎮，很多人選擇把現金藏在罐子裡，因為放在口袋裡會被搶劫甚至槍殺。大約4.5%美國家庭沒有銀行帳戶，其中非裔家庭的比例為白人的五倍多。密西西比州當地有超過三分之一的人沒有足夠的錢，能滿足銀行最低餘額的要求開帳戶，雇主甚至寧願用一張可儲值的借記卡支付工資，也不願意替員工開設戶頭。

走到底特律，曾經的美國驕傲，在半世紀的黃昏中已經隱去：破敗的工棚、荒裸的鐵堆、廢棄的金屬⋯⋯

一位開著破舊老車的人，哼著「跑掉」的歌，結束無聊的一日。沒有什麼會改變，除非反抗，然後入監，不小心被警察開槍打死。

其實川普如果不是那麼個性古怪瘋狂，他可能是改變美國歷史的人。他比美國社會學家更早更清楚地看到美國的矛盾，可惜他以仇恨的方案及語言表達，這使他的力量又強大，但也令人恐懼。

雨已落完。

馬斯克說出的真相

特斯拉CEO馬斯克在2023年初談到美國的處境，這個曾經充滿夢及狂傲的人，直言不諱美國的不堪。他接受路透社專訪時指出：中國工人曾「工作到凌晨3點」，以維持特斯拉工廠的運轉。

美國工人會嗎？

他們可能下午三點就想著下班時間快到了。

馬斯克表示，「中國工人工作時努力、聰明，因此我猜測，一些來自中國的公司，未來最有可能在電動汽車領域，成為世界第二。」

沒有多少美國人願意說出那陰暗的恥辱，多數美國人民並不希望有人如此赤裸裸地拆穿他們的夢、說出美國的真相。

這些現實，美國總統敢面對？並且不轉移焦點，直視面對，一步一步解決嗎？

抉擇、奉獻⋯⋯那些美國開國元勳及幾位20世紀把美國帶上巔峰的國家領導人，例如小羅斯福、杜魯門，他們的遠見，後來幾乎沒有繼承者。包括外交戰略。

如今僅存的決策來自荒涼的藍廳，以頑固的騙局安撫著若干選民。

美國還是世界最大的強國，但這個國家所有的「偉大」只屬於政客及豪富者，人民是他們吃剩的骸骨。

不溫柔的歷史、惡劣的氣候，將其他土壤燃燒遍野或是凍結成冰。

幾任總統視若無睹。

代表美國的國旗，不同的星星、不同的州，象徵不同的境遇。有些土地點石成金，例如舊金山；有些人們活得就像游擊隊員，他們依然得活下去，他們沒有選擇。只能與死寂的絕望一同生活：愛著也憎恨著這個貌似「偉大的祖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