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東海大學各大校友會群組炸鍋，訊息提示聲響個不停。
校友們反應這麼大，是因為東海實施了66年的勞作教育，來到了最接近廢除的時刻。
之所以稱最危險的時刻，是因為有別於過往由學生發動，今年首度出現政治系老師公開連署，倡議廢除長期為學生所詬病的勞作教育，以迎戰缺額問題和提振招生率。
此舉引發校友強烈反彈。「東海人之所以是東海人，是因為我們有勞作教育這重要的DNA。你把它抽掉，東海還剩下什麼？」一位校友質問。
缺額潮迫使大學思考應對策略，但為何在東海，勞作教育成了主要爭論戰場，引發校友和師生們的衝突？
勞作教育重手腦並用，曾吸引對岸來台取經
「東海招生狀況不好，不只我們系，這次全校都嚇到，相較去年沒有缺額，今年卻一次缺了600多個，」梳著油頭、穿著合身襯衫，剛從中選會開會完，趕來受訪的東海政治系教授邱師儀，愈說愈急。
攤開東海大學教務處的統計，日間學士班第一學期的註冊人數從104學年度的1萬3915人，中間雖有小幅起伏，但110學年度卻驟然下滑到1萬3235人。
他們認為，廢除勞作教育，聆聽與採納當代人的聲音，有機會改善招生狀況，促使東海踏出改革的第一步。
「你去看網路輿情，這制度對招生絕對有影響，」邱師儀分析，檢視學生在Dcard上的留言討論，超過9成都贊成廢除勞作教育。
另一位連署人、東海政治系副教授郭應哲補充，今年迎來的新生是108課綱的第一屆，呼應新課綱強調自主學習、跨領域和社會實踐的精神，校方的確需要與學生有更多溝通，在勞作教育上發揮更多想像力，而非墨守成規。
但對校友而言，勞作教育卻是一項讓他們引以為傲，且充滿東海特色的制度。
回顧勞作教育的發展脈絡，起初是由東海創校的重要推手，基督教聯合董事會執行秘書芳威廉（William Fenn）於1952年提出。參考美國肯德基州貝利雅學院（Berea College）的勞作制度，他期待大學不要變成白領階級的養成所，而是協助同學養成勤勞習慣，出社會後不怕髒物沾身。
創校校長曾約農曾說，該制度並非著重經濟面向，不是把學生當勞工，而是期許學生能在打掃落葉、清潔廁所等手腦並重的過程中，養成忠實、廉潔與合作等精神，充滿教育意義。
勞作教育和其他大學常見的服務學習仍有些差異，東海大學勞教長卓逸民比較，服務學習相對利他，解決社會中的大小議題；勞作教育相對利己，為的是養成個人的品格。
手腦並重的教育理念深獲好評，東海首倡勞作教育後，吸引多所學校觀摩與引進。目前國內已知還保留勞作教育的大學，包含中興、北商、龍華、高餐、朝陽、明新、慈濟、南臺等校。
全盛時期，東海還辦過多次勞作教育研討會，最多曾吸引60多校參加。卓逸民形容當時遊覽車是「一車一車來」，還吸引中港澳學校派員來台取經。
經歷勞作教育的洗禮，多位東海校友都曾提過勞作教育對他們人生的影響。如自行車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劉麗珠就曾表示，勞作課中洗廁所和掃地的經驗，讓她學會把「嬌氣」藏起來，不怕社會裡的其他磨難。
觀念轉變加上缺額潮，勞作教育瀕廢除
然而，因為勞作教育的主要內容是打掃環境，創校以來也屢遭學生埋怨。根據《高教簡訊》，第一次有規模的怠工抗議事件可追溯至1988年，首屆校友還為此返回校園，與學生溝通後才讓事件平息。
近年網路與社群媒體盛行後，學生上網訴苦，廢除勞作教育的聲量更增。除了Dcard上連年可見學生發文抱怨，也有同學發揮創意，在2021年發布影片《勞作東海 迎戰未來》諷刺，觀看數超過1.4萬人。
校園刊物《海東》主編、長期關注校務運作的學生駱肇樑直言，勞作制度在過去小而美、師生共掃的校園內尚有存在意義，但規定與精神流傳到當代已顯得陳腐。
學生每天都要到學校掃地，教育效果不明，且請病假、生理假和喪假等極為不易，處處受行政單位刁難。還曾有他校遇暴雨停課，但校方仍要求內掃區學生前往掃地的荒謬前例。
董事會花錢太保守，師生直指追不上他校
但廢除勞作教育，就能解決缺額，吸引學生就讀嗎？恐怕不盡然，因為東海還有董事會爭議、硬體設備老舊等問題影響招生，加上少子化大勢難違，很難單靠廢除勞作教育就谷底反彈。
邱師儀表示，訴求廢除勞作教育更像引子，主要仍希望東海能夠有所警覺，開始著手改革。
一位前私立大學校長分析，東海自1966年基督教聯合董事會決議減資後，新董事會為籌措經費求生存，廣設科系與廣收學生，便逐漸失去原先講求小班制的博雅教育精神。如今的東海一如其他國內大學一樣，師生比偏高，人才培育不像以往那樣精緻。
他認為，董事會作為私立大學校務的關鍵推動者，應該扛起募資責任，而非過度倚重學費籌措經費。
董事會過去在金錢調度與花用，的確飽受校內師生非議。一位不願具名的教師直指，董事會不太管怎麼賺錢，但是對怎麼花錢卻有很多意見。不願意大刀闊斧投資軟硬體設備，以致相形下輸給鄰近大學。
駱肇樑舉例，同樣位於台中的逢甲，近年蓋起新宿舍與新體育館，但東海體育館卻長年無法發包興建，甚至連學生餐廳都喬不攏。不願與學生和教職員溝通，讓他不禁感嘆董事會漠視學生學習與生活環境。
不只用錢上受非議，2014年底，時任校長湯銘哲因擔任吹哨者，檢舉董事介入校內工程，被董事會解除校長職務。解聘案一路纏訟4年，湯銘哲才在2019年獲判勝訴。事件儘管落幕，但已重創東海聲譽。
少子化與董事會爭議如陰影籠罩東海前景，校內又掀勞作教育廢除聲浪，今年2月才上任，由校長張國恩領軍的行政團隊，面臨的挑戰著實不小。
「少子化是很大挑戰，大眾對教育的思維也有很大轉變，」張國恩指出，未來會在博雅教育與永續議題兩大主軸上著力。
較有爭議的董事會衝突與勞作教育，張國恩也已著手處理。「完全沒有問題，」談到與董事會是否有衝突，張國恩答得斬釘截鐵，強調與董事會溝通無礙。至於勞作教育，他們也早已打磨好新版本，要和校內師生溝通。
攀樹、踏溪，新版勞作教育能救東海？
卓逸民說明，在維持勞作教育精神的前提下，過往勞作制度已經過三次改版。將要在9月上路的4.0版本，以SDGs（永續發展目標）為課程設計核心，大量減少課程時數，從42小時降至18小時，其中實體勞作至多僅有14小時。
新版本會從環境、社會、生活、文化、生態永續，5個面向設計課程，學生除了整潔環境外，也能透過種樹、量樹圍、攀樹、踏查東大溪、清理電扇等活動，更認識校園生態與環境，培養低碳概念。
有別於過往有制式框架，系統隨機分配學生至某地集合掃地；新版本強調學生自主，讓學生自行填志願登記理想打掃時段與掃區，其中6小時也可以自組課程。
至於過往學生最在意的掃地清潔，在新版中，時數除了調降約7成外，校方也提供吹葉機供學生使用，大幅提升打掃效率。掃完搜集的落葉會回收秤重，幫助學生了解減碳成效，數據也會作為未來校方發展大數據的資料庫。
觀察新版勞作教育，邱師儀認可校方提出的新做法，認為降低時數與改變內容，應能讓多數學生買單，也能平息校友怒火。
他也可以明確感受到新行政團隊的拚勁。他舉例，過往有意見向校方反應，往往得等超過一週的時間；但這次提出連署後，馬上就接到副校長劉正的回應。
缺額危機下，東海董事會、行政團隊與全校師生上下一心。校方大刀闊斧推動變革，但能否帶領東海挺過缺額危機，有待明年檢驗。
（責任編輯：吳廷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