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人生,還有幾個十年?」坐在農地旁,曬得一身黑的曾金柱感嘆。
現年68歲的他,此刻本該在高雄中崎有機農業專區,照料養了十年的玫瑰、香茅與肉桂樹等特用作物。如果累了,就在自己搭建的木頭平台歇息。
中崎歷經十餘年發展,不僅成為漢來、翰品等高雄星級飯店推動食農教育的場域,也是一級保育鳥類「東方草鴞」與諸多生物的棲息地。曾金柱種植的肉桂還跨海賣給新加坡業者,作為保健食品原料。
但是他壓根兒沒料到,穩定的務農生活,有一天必須打掉重來。
科學園區趕走有機農業
5月的平日早上,曾金柱剛鋪好農地周圍的草皮,舉手招呼《天下》記者,他的水藍色上衣因為汗水浸濕,而變成深藍色,「我連續四個月完全沒休息,」他一直忙著整地、接水電。
曾金柱曾在大學教高階攝影學,也開過園藝公司、待過農業試驗所周邊單位的實驗室,農藝管理經驗超過40年。
2009年,農委會為了推動有機農業,以台糖、退輔會的土地,在各縣市設置13處有機專區。當時的高雄縣長楊秋興響應中央政策,承租台糖在橋頭糖廠周邊的31公頃土地,規劃中崎有機農業專區。
曾金柱受縣府農業局長邀請,帶領有心從事有機農業的農民、退休人士,將原本貧瘠的土地「養」成了富含有機質的樂土。
2018年,中央拍板橋頭科學園區開發案,佔地262公頃,中崎也被劃入範圍。
曾金柱與其他31名農民的租約於今年1月到期,即使他們不斷陳情,希望橋科與中崎共存,成為生態型科技園區,卻事與願違。
經過在地議員協助爭取,好不容易在距離中崎車程10分鐘之處,找到台糖位在燕巢的造林地,作為這群農民新的耕種地。
政府跳票,農民心血白費
記者5月中旬造訪時,眼前是片廣袤的黃褐色土地,若非看到一根印著「高雄燕巢有機農業園區」的柱子立於其中,很容易以為這只是片荒地。

曾金柱在燕巢的農地高度落差至少一公尺,土質結實,得靠怪手天天整地,至少還要半年才能耕種。最令他頭疼的是,園區電壓不穩,設備常常運轉幾分鐘就停擺,他得自掏腰包添購設備、調整電壓。
這些景況與他之前接收的資訊,不盡相同。
「農民跟政府的認知有落差,」關注中崎的高雄市議員黃秋媖直言,這片園區最早由科技部與農民溝通,當時科技部允諾,新的專區交地時,會有水電、停車場與公廁等設施。
後來工程移交給營建署,再轉由地方政府發包施作,但承諾沒有跟著走,成了空頭支票。
這群信任政府而投身農業的農民,卻因政策未延續,十年心血付之一炬。

事實上,政府近年大力鼓勵青農返鄉、退休人士務農,卻因政策反覆甚或矛盾衝突,造成有心投入農業的人難以取得土地。
「很多人第一關就陣亡,」前屏東縣青農聯誼會會長陳朝源表示。即使存活,也可能成為游牧農漁民,得四處尋覓新地。
尤其是能源轉型政策推動後,更造成農地、魚塭租金不斷上漲。
光電搶地,農田、魚塭租金飆漲
因光電業者大舉圈地,連帶哄抬魚塭租金,過去一甲魚塭平均年租金約3至5萬元,「現在是後面直接加一個零,」台南七股漁民邱創褘與朋友,都碰上地主將魚塭改租給光電業者。
邱創褘的七甲地少了兩甲還能維持生計,但養了石斑魚十多年的楊明章,先是在台南北門的租地被地主收回,到將軍承租兩口魚塭,又遇上相同問題,已經兩年多沒工作。
邱創褘當初放下在科學園區的工作,返鄉養烏魚,如今看著住家四周的魚塭,陸續插上水泥樁、鋪設光電板,不禁讓他擔憂,是否會有更多魚塭被地主收回。

租金高、租地難,早已發生在農地。2000年,立法院修正「土地法」,開放非自耕農買賣,引來更多人覬覦,租金價格浮動。
「農地最大的改變是資產化,不再是單純投入生產而已,」關注農地政策的政治大學地政學系教授林子欽直言。
農地資產化,小農更難擴張
當市場開放,農地待價而沽,但小農沒有資金買地,只能選擇租地,地主也有了喊價的空間。
再加上,台灣地小人稠,農地破碎化問題始終未解,也導致小農能取得的單一農地面積都不大。
但農業講求規模經濟,以稻米為例,通常需要五公頃才有明顯收益。即使小農幸運租到第一塊地,或接手長輩的農地,但要找第二塊地來擴大種植面積時,「很難擴,非常難擴,」林子欽再三強調。
林子欽最近一、兩年因為執行研究計劃,常隨機訪談農民。他發現,愈來愈多人是經過評估,才放下原本在都市的工作,投身農業。
他們知道農地難尋,多選擇種植高經濟價值作物,耕地面積不用大,便能有不錯的收益。
只是這些作物通常需搭配科技設備、溫網室栽種,有些地主刻意與小農只簽五年的短約,時間一到便收回農地,順勢取得承租人的設備。
因為溫網室無法轉移到其他農地使用,而且科技農業初期,多處於投資設備的虧損階段,需長期種植才能賺錢,導致小農縮手投資設備,影響耕作。
「能熬過前三年、五年才算是熬過,一般通常熬不過三年,」選區在台中大甲、太平的立委何欣純,在地方上曾碰到百大青農找不到地擴大種植面積,到處找資金,「可以借的錢他都想辦法去借。」
主管機關不是沒有針對農地問題提出解方,但成效有限。
政府農地平台,選擇卻不多
2007年,農委會推出農地銀行,透過農會協助地主在網站上發布農地出售或出租的資訊,有興趣的農民聯繫農會後,再由農會媒合。
根據農委會統計,2013年取消農地連續兩期休耕的補助後,刊登在農地銀行上,要活化的休耕農地面積約7874公頃,有六成媒合成功。
台南市官田區青農聯誼會會長陳鴻偉,在八、九年前開始務農時,曾積極透過此平台找農地。他後來卻發現,尋得的多數農地不利耕種,打聽後才知道,平台上的資訊多是沿用早期的農政調查。
也就是說,早前農民申報休耕或轉作的土地,方便耕作的土地在政府推行農地活化政策時,早已有佃農直接向地主承租。
換言之,平台上的農地「可以說是大家選剩下來的,無非就是耕作條件差的,所以我後來也沒在平台上找耕地了,」陳鴻偉說。
2019年,農地銀行更名為農地租賃平台,少了買賣功能。記者5月底隨機挑了兩個縣市查詢,農業大縣雲林縣僅有兩筆土地,台南市則是六筆土地,選擇並不多。
農委會農糧署糧食產業組副組長楊敏宗解釋,農委會推動閒置農地活化、獎勵政策,迄今近十五年,「能租的差不多都租出去,也導致掛在平台的物件確實少了很多。」
但看在地方眼裡,平台運作不彰其來有自。
林子欽指出,農會確實最熟悉地方狀況,但農會在發布農地出租資訊前,必須先確認物件現況,出租後要追蹤使用情形,工作繁瑣。
當農委會沒有提出特別誘因,要農會協助推動政策,並不容易。
其次是農民較不願意將土地租給陌生人。中南部地主釋出農地時,順位通常是親友、隔壁的田主及在地的專業農戶,「他周邊的人來租,才會有信任感,」何欣純直言。
因此楊敏宗建議,有心務農的人先到農委會開辦的農民學院上課,或到地方隨農民學習農事,累積人脈。
他認為,隨著農民高齡化,農地會持續釋出,「只要有耐心,都可以找得到。」
關鍵解方:阻止租金飆漲
過去農地被轉移為工業用地的情況,近年出現解決契機。
環境權保護基金會研究員許博任觀察,在「國土計劃法」及縣市國土計劃上路後,因農地明確被劃設為農業發展地區,非屬城鄉發展地區,大片農地因開發案而犧牲的情況已趨緩。
農委會這兩年對於彰化二林精機、竹科三期等延宕多年的開發案,也展現出強硬態度。
國有財產署則是在「國有耕地放租實施辦法」當中,將農業主管機關輔導的青農,列為原承租人之外的第二順位出租對象。
然而,這是否可以解決農地因政策不連續、矛盾而消失的問題,需要更長期觀察,也需要政府在制定政策時做更全面性、系統性思考。
因為即便如此,仍無法抑制上漲的租金。許博任直言,以太陽光電為例,問題核心是如何處理農地、魚塭在承租戶與光電業者之間的租金競合,而非不斷強調光電板下能養什麼水產、種什麼作物。

根據農委會調查,台灣從事農業,年收入超過20萬台幣、每年從事農業活動超過90天的主力農家有10萬戶,平均耕地1.6公頃,一半都是租來的。
倘若租金問題一直未解,政府又如何能繼續鼓勵想務農的人回鄉?(雜誌原標題為:農地、魚塭租不起 回鄉也無田可種。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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