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後第7日的宜蘭,綿雨氤氳。在員山鄉深溝村信仰中心,三官宮主委陳榮昌朝著大廟後門剛插秧的水田,手握一炷香,用宜蘭腔台語虔誠祝禱。
這是春耕的「拜田頭」儀式。新秧入土,農人拜土地公、老大公,祈求陰陽生靈保佑平安豐收。
跟在陳榮昌身後,踩著及膝農用雨鞋的,幾乎都不是土生土長的在地熟面孔。他們有人從台北、高雄來,甚至是從香港、馬來西亞奔赴。

以深溝為中心到鄰近的內城、蓁巷等村落,他們代表此地逾百名友善小農:一個不用農藥、化肥,力求維護田間生態的新農社群,人數甚至超過從事慣行農法的本地農人數量。背景更是五花八門:大學教授、設計師,建築師、工程師……,有人兼著本業從農,也有人全職耕作。
83歲仍天天下田的陳榮昌,是深溝主動租田給小農的第一人,他粗估深溝近三分之一農地都由友善小農所耕作,「若無友善小農入來深溝仔,田都無看到人,做田人著失傳啦。」
和深溝相比,全台有機及友善耕作面積佔總耕地僅2%。慣行到友善,秧苗把人種進荒地、空屋和學校,超過半數新農是因賴青松和楊文全而生根落戶。
這20年,兩人從穀東俱樂部、倆佰甲新農育成平台,到2019年創立慢島生活公司,開班授課教種稻、種菜,也媒合田地、提供宿舍,引介代耕、育苗業者。技術一條龍服務降低門檻,成了全台獨有的農人新手村。
慢島生活
- 成立/2019年
- 發起人/賴青松、楊文全等人
- 主要目標/搭建城市到鄉村的反向移民管道
- 創生小事記/
2019年 將深溝及其鄰近村落打造為上百人的友善小農社群
2021年 倡導半農生活型態,開班授課教務農,並幫助外人落戶
改變深溝的起頭,不過是賴青松想留住並分享農村的美好。
早在賴青松年少時,田就救了他。
中學時父親經商失敗,他寄居台中鄉下阿公家,窮得連註冊費都付不起。「但只要願意下田,就有飯吃,」成家後,在台北被工作和高消費困得發慌,妻子朱美虹的故鄉深溝就像桃花源,成了逃生出口,「大不了回去種田吧!」
2004年,取得日本環境法碩士學位的他返台正式歸農,在農友何金富協助下創立「穀東俱樂部」,是台灣第一個農業訂閱制群眾募資。賴青松領固定月薪、綜理農務;「穀東」集資預訂稻米、也參與農務決策並幫忙農事,實現「自己食物自己生產」的田園夢。
有人買米,卻沒人下田
網路讓穀東俱樂部獲得廣大迴響,顛峰時曾有300名穀東。然而掏錢買米的人多,卻沒幾個人願意下田。
這對需要高度勞力的友善農法是一大致命傷。他看著幫工從中年跨入老年,農村死亡氣息濃滯。
「沒人進來這個村子就毀了,那我的美好人生就到此為止,」大獲成功的穀東俱樂部卻是條死巷,「我不要當銷量翻倍的糧商,要找出一個把人種回農村的系統。」
老天幫他開了路。2013年休耕農地活化政策啟動,農地每年至少須耕作一期才能領取另外一期的休耕補助,大批老農地主急著尋找新農民。
水稻代耕業者租地行情一分地一期作2000元,賴青松用等同休耕補助金額的3600元,再加上身為在地女婿、深溝國小家長會長累積的人脈與信任基礎,租下近7甲土地,是原本手上數目2倍有餘。
高調的攻勢,其實是賴青松捍衛自己友善田區的守勢。「休耕地原本是我的隔離帶,如果我不拿,(慣行農法)噴農藥會兵臨城下。」
但這麼多田顧不及,賴青松塞了部份給他的穀東──被他說服來宜蘭務農,大半輩子從事農村規劃的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所博士楊文全。
「倆佰甲」於焉成形,賴青松負責應對老農地主並儲備土地、楊文全招攬新農,講白了,就是田地包租代管服務。

深溝成小農夢想之地
在農村,水田不是一張地契,而是農人家族一份子。比起地租,老農地主更在意承租者能不能照顧好田土,人生地不熟的新手要找到地因此困難重重。兩人手上有地的風聲一傳開,第一年就吸引了11名小農、第二年變30個,面積達20甲。
倆佰甲拿最高的地租換得最爛的耕地,但快速膨脹的總量,讓既得利益的代耕和育苗業者備感威脅,不時有人找賴楊兩人「談談」。彷彿老天幫忙,時任宜蘭縣長的林聰賢找上楊文全出任農業處處長,一年任期讓倆佰甲明裡暗裡的壓力就此消失。
倆佰甲的小農有社運派出身,也有嚮往農村生活的都市人。「這些人放得下,」賴青松形容他們是個性鮮明的梁山泊好漢,為了夢想拋棄主流價值觀。倆佰甲提倡資源共享,以開放社群作為核心精神:誰提議,誰就執行,其他人全力相助,形成堅實的支持系統,也發展出自己的代耕服務。
「在這裡,每個夢想都會有人鼓勵你努力實現,」楊文全在著作《半農理想國》寫道。
小小的深溝萌生各種創新:共餐農民食堂、小農論壇,也有新農遠赴沖繩與那國島進行農村外交。能量輻散跨過國界,日本人來此開背包客棧,中國異議作家寇延丁在這裡晴耕雨讀寫成2本書。
一個小農就是一個品牌,深溝遍地開花的從農故事在媒體報導之下,一時之間成了知名度最高的小農村落。
在深溝創立「土拉客」,實踐生態與性別理念的陽明交大人文社會學系副教授蔡晏霖,有次深夜在田區撿福壽螺,車子電瓶意外沒電,從市區來的修車工問清後總結,「妳就是那個小農喔!」不需要多加解釋就得到理解。

然而,2017年春耕一切嘎然而止。倆佰甲突然對外宣布,不再租地給新農。
原因是,兩人認為平台再也無法給予新進農民該有的支持系統。
開放社群有高度理想性,卻沒有強制力。大家都有夢想,但條件資源不一,當社群仰賴某些人不成比例的付出,互助與共享氛圍就愈趨淡薄,深溝小農江湖甚至出現路線之爭。
鄉下「潛規則」背後是尊重
互助合作是鄉村人情味,也是賴青松歸農的理想。他不接受開路後,農村變成了都市。
都市人想實驗的農法和追求的生活,不時和保守的農村起衝突。田梗長樹不砍、稗草不除乾淨,讓老農地主認為託付土地沒有得到好好的照顧。或是有人喝醉了在農路出車禍、半夜不睡覺吵到鄰居。
那幾年,他成了老農和新農的緩衝帶。一有事情,村民就打電話給賴青松。也曾有新農不解問他,「為什麼鄉下這麼多潛規則?」
潛規則背後是尊重,需要學習,連賴青松自己都曾忽略。倆佰甲啟動沒多久,他莫名身體無力,跑了2年醫院檢查不出原因。最糟時,看到田就害怕自己下去後走不上來。
有能人異士一看,「我後面跟了一大堆土地公,」原來他把田租給小農,沒人拜田頭。乏人照顧的土地公,讓他驚覺入境隨俗如此的簡單道理,是外來人口認識並學習尊重在地的重要一步。2015年,他發起新農聯合拜田頭儀式,至今仍是每年春耕的大事。
兩人心底仍想給都市人開一條路,只是這次得用更能永續經營的方式。2021年,兩人與其他農友成立的慢島生活公司開課,小班制一人學費2.2萬,學成後也能留下耕耘幾分地。2、3年下來招募了45位學員,有7位就此移居深溝。

斜槓農人的移民公司
「慢島生活公司就是農村移民公司,」楊文全解釋,含他和賴青松在內的5個農友「前輩」,是學員進入農村社會的重要入口和陪伴社群。這些人不再是2013年倆佰甲的梁山泊好漢,共通點是性格謹慎,「遵守規矩以及紀律,」賴青松形容「願意念軍校」。
公司化不只意味組織分工更專業且明確,更代表這群農人不再單純賣米,而是學習如何與市場,也就是想從農的人對話。
「我們提供安心感以及清楚的路徑,」2017年回宜蘭務農的宋若甄,因有商管背景而被推舉擔任慢島執行長,「更多人來農村,就能維護我們現在的生活模式。」
來到深溝的人多是兼著其他工作的半農。「你養地,地就養你,」楊文全分析,7、8分的水田一年可以賺約十幾萬,讓人有餘裕選擇本業工作量,並把專業帶進農村,「種田只是生活的一部份。」
7000個流浪的土地公
20年來,新農像蘭陽溪水,潺潺流進農田,但賴青松的美好生活仍然受到威脅。
貫穿蘭陽溪南北岸的葫蘆堵大橋通往村裡的深洲路,宛如深溝移民大道,只要20分鐘就能抵達市區。離塵不離城,這是深溝的優勢,也是詛咒。

和農人一樣愛著深溝土地的,還有投資客。田一塊塊變豪華農舍,水泥堵住豐沛水路,殺死生機。賴青松說,土地公管農地,地基主管屋舍,「粗估蘭陽平原有7000名流浪的土地公。」
5月,宋若甄耕作7年的田被插上大大的「售」字,隨時可能被轉賣蓋農舍。她在臉書上發起一坪地主計劃,號召有志者用2、3萬集資買一坪地,租她20年,換一瓶在地米和水釀出來的深溝清酒,「就當作買了一瓶很貴的酒吧。如果也能因此感覺到農地貴得不合理,就太好了。」
在桃花源裡,種一塊田不只是理想,更是守住生活的戰鬥。
(責任編輯:黃韵庭)
【精彩內容請購買《天下雜誌》775期「共好台灣 搖滾我鄉」,單本即享免運。《天下》42週年慶官網看更多!】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