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ak China」是一個很新的英文詞語,意為「觸頂的中國」。
概念是兩位戰略學者提出,一是塔夫特大學教授貝克利(Michael Beckley),一是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教授布蘭茲(Hal Brands)。他們合寫的《危險區域》今年8月出版,馬上成為近年有關美中關係討論度最高的一本書。
書中內容反駁了「修昔底德陷阱」一說。此為哈佛學者艾利森在2012年,把美中潛在危局冠上古希臘史家的名字修昔底德,意指新興強權威脅到既有強權時產生的戰爭風險。修昔底德在《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分析,崛起的斯巴達如何威脅到雅典,正是最有名例子。
《危險區域》卻主張美中可能一戰,不會是這種原因,而是中國崛起觸頂,意識到自己無法再威脅美國。前例是偷襲珍珠港,當時日本是國力觸頂,才決定放手一搏。
換句話說,貝克利與布蘭茲認定,所謂「百年馬拉松」只是中方夢想,中國根本不可能在2049年超越美國。現實應該是一場短跑,台海在2027年最危險。如果十年無戰事,我們就脫離書名所指的「危險區域」了。
立論當然有挑戰者,最有代表性的,是史丹佛大學旗下智庫的研究員梅惠琳(Oriana Skylar Mastro),她跟美國企業公共政策研究所學者西瑟斯(Derek Scissors)共同在《外交事務》網站發表一文,說美國不該認定美中競爭只是短跑。
中國不可能因為經濟層面觸頂就減緩其軍力崛起,在梅惠琳看來,2037年的台海只會比2027年更危險。
經濟下滑,恐非一時
有意思的是,中國經濟差不多已觸頂,這點倒是無人反駁。今年,全世界都已經看到中國GDP的懸崖式下墜。
我們太習慣中國崛起的現實,總以為它快要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沒想到它這麼快觸頂,再來呢?崩潰是黑天鵝,走向衰弱則必須像阿根廷1930年後那樣,政局長期不穩。
純粹就目前跡象來討論,就是成長力道下滑而已。這樣下去,維持全球第二是沒問題的,最壞不過跌回第三。
2011年之前有兩年,中國就曾是全球第三大經濟體,當時的生產力與消費力也不容小覷。因此展望未來,除非政治作梗,應該還是會有許多台灣歌手、演員赴對岸發展。中國也還是可藉由上海世博會等大型活動,展現軟實力。
但另一面,中國也不可能是世界工廠了,一整年都不買「Made in China」,會變很容易。
對岸人民則會感受到荷包縮水,中產階級不敢再奢望買房,年輕人抱怨生不逢時,只能吃上一代吃剩的菜尾。台灣對這些很熟悉,因為十幾年前我們常聽到這種抱怨。
雖然台灣也經歷過類似痛苦,中國卻仍有兩點不一樣。一是高成長時期非常短,「躺平」現象是2021年出現的,離帶動起飛的鄧小平南巡不到30年。
把台灣1950年類比為中國的1992,如果高成長時期一樣短,那年輕人應該早在1979年就「躺平」才對。事實卻是,台灣要到八○年代才進入股市、房市榮景,高科技產業也才要起飛。
那怎知中國下滑不會只是一時,過幾年又欣欣向榮?
這就要講到中國的第二點奇特:其他國家成長放緩,都可以用「最低水果摘完」去解釋,獨獨中國是水果還沒摘完,政府就拿斧頭砍樹。去年的拉閘限電與今年的堅持清零,都逼工廠停工。政府擺明不重視民生經濟,外人也就沒理由去預估中國下滑只是一時。
若動武,統一夢也碎
日本失落20年,右翼板塊卻反而變大。那中國下滑,人民會不會更加反美仇日,更想「統一」台灣?
下滑會助長國族主義,這種可能性當然存在。但中國近年國族主義有一大特色是他國沒有的,就是愛國等同愛黨,人民高度認同一黨專政。這種「制度自信」不能只靠宣傳,也需要老百姓實實在在感受到生活水平在提升。以後,這種條件將不復存在。
近年,中國因為言論收緊,牆內出現「西朝鮮」這種謔稱。但朝鮮人從沒享受過好日子,沒出國見過世面,也沒跟全世界做生意。光這些,就可以確定中國不可能是朝鮮。
不是朝鮮也不等於就會起來反抗,文革與六四之後都沒反抗了,何況愛黨與反抗之間還有各種可能:恐懼、麻木、逆來順受。
最有可能,是國族主義回到1995年之前那種:講台獨一定翻臉,卻理解台灣人為何不想被「統一」。這樣的民意就算支持擴軍,也不會支持習近平為了一己之私,在台灣沒有挑釁的狀況下動武。說統獨留給子孫決定,他們是可以舉雙手贊成的。
這不表示戰事一定可以避免。別忘了習近平自我定位是舵手,舵手想把船開哪裡,是不必諮詢乘客的。但畢竟舵手也只是一個人,如果乘客全都看到他爛醉如泥,往風暴直直開,還是可以撲上去阻止他。
對台灣來說,這已是心理戰的層次。也許我們可以說,李登輝發表兩國論20幾年,台灣人民已兩次選出民進黨籍的總統,兩國論卻遲遲沒入憲,不就是為了和平?哪天北京輕易動武,不就是為兩國論入憲清除阻礙?
這樣的戰爭,將永遠斷送中華民族的「統一夢」,絕對是「以武促獨」。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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