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大賺AI財，普發一萬為何會「窮國庫」？五張表看懂低稅之島與高福利危機

從學界、立法院到審計部，都一再示警，特別預算常態化已成台灣財政的畸瘤。

自新冠疫情以來，台灣每年平均新增一到兩個特別預算，用於經濟建設、國防、災後重建，甚至拿來發全民紅包。

例如，去年全民普發一萬，法源是「中央政府因應國際情勢強化經濟社會及民生國安韌性特別條例」，編列5447億。

這筆大錢8成靠歷年存下來的歲計賸餘，但還是不夠，所以發債借了1003億。

正因如此，即使稅收連4年超徵，國庫一度高達8393億的歲計賸餘，卻被揮霍到只剩下1成。

財政真相二：政府把錢花在哪？社福、新青安大膨脹

更令人憂心的，是中央歲出膨脹的結構組成。

自2012年起，社會福利支出就超越憲法保障的教育經費，成為中央政府總預算最大歲出項目。過去10年，其預算成長近8成，也是成長速度最快的項目。

但這可能還是低估了台灣的支出膨脹，因為許多現金補貼與社福，藏在其他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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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衛福部長照基金為例，這筆用來照顧失能失智長者、補貼輔具的錢，直接「插隊」挖走房地合一稅、菸酒稅和遺贈稅當財源，不會出現在總預算。這筆支出只會愈來愈大，但在總預算上統統看不到。

住宅基金是另一個例子。當年，政府借錢興建國宅，因為賣掉就能還錢，所以設了基金。但這幾年，住宅基金被用在新青安2.0房貸利息補貼、租金補貼，一年內債務擴大近27倍。

朝野難得意見一致，都要發錢給0-18歲孩童，專家卻表示雖然可以減輕育兒家庭負擔，但對提高生育率一點幫助也沒有。（莊凱程攝）

更重要的是，補助發出去，不會有報酬，因此超過97%得靠國庫挹注，否則根本無法自給自足。但這筆錢明明是幫助青年、育兒家庭減輕居住負擔的福利政策，卻被歸在經濟發展支出項下，而非社福。

300億租補替小資族減壓》租金補貼和房貸利率補貼，減輕國人居住負擔，卻成財政穩定的風險。（莊凱程攝）

政大財政系教授陳國樑批評，政府控制支出應有總額管制或以價制量，但新青安政策毫無節制。

剛剛送到立法院的2027年總預算3.9兆，也是大手筆撒錢的一例，增加逾8000億，一半花在兒少成長津貼及普發一萬。

「這增幅是過去要好幾年才會發生的事，」盯著國家帳本超過20年、立法院預算中心主任陳玉清咋舌。

面對高齡少子化，台灣人的健康要健保顧，生育、幼兒園、營養午餐都要國家養、私立大學學費也要補貼，還有項目愈來愈多的長照，幾乎要包辦從搖籃到墳墓。

「台灣已經走入社會福利國家，」前高雄市財政局長、義守大學財金系特聘教授李樑堅認為。

民眾的期待是北歐式福利國，但丹麥租稅負擔率高達45%，而台灣全球倒數，只有13%，和高福利國家天差地別。

福利向左，繳稅向右，何以為繼？2025年稅收數據，敲響一記警鐘。

財政真相三：經濟高成長，稅收零成長

政治人物「幻想」，靠經濟高成長，稅收也會高增加。但去年，台灣經濟成長率8.76%，是亞洲最好，稅收卻幾乎零成長，更是5年來首見短徵。

財政部解釋，主要是央行信用管制，房地產市場降溫，拖累土地增值稅；加上美國對等關稅變數影響，車市觀望氣氛濃厚，衝擊貨物稅及關稅等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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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企業所得稅去年也只增加2.3%，更是短徵金額最多的稅目。

台北商業大學財稅系副教授羅時萬解釋，半導體和AI供應鏈帶動經濟成長，但這些產業多是高資本密集，擁有巨額設備折舊，加上政府給租稅優惠，壓低了應納稅額，「經濟成長率大幅增加，課稅所得增加有限。」

富人民，國庫也不見得收得到稅。原因是，政治人物不斷「苦民所苦」，調高免稅額與扣除額，侵蝕稅基。

學校的公民課本教，有所得就要繳稅。但台灣政治人物已免掉人民6成多的繳稅所得。

「台灣合法的節稅、非法的逃稅都太多了，」對比美台，中研院院士王平直呼不可思議。全台有300多萬戶，超過4成家庭完全不用繳綜所稅。而這被總統賴清德當政績宣傳。

但其實，免稅額與扣除額並不排富。台北大學財政系兼任副教授林恭正解釋，免稅額擴大，對有錢人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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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未成年子女的扶養免稅額提高為例，稅率最高者比最低者，可因此少繳5萬多元的稅。

沒繳稅的人也不盡然都是弱勢。在台灣證券交易所得不必繳稅；包租公長年隱匿租金所得；部份年輕人靠加密貨幣交易，身家不斐，也不用繳稅。這讓台灣的所得稅，高度集中在中高收入受薪階級，不利於競爭高階白領人才。

財政真相四：穩定稅收變少，怎麼撐住醫療和長照？

更大的隱憂是，台灣穩定性的稅源，正被證交稅等不穩定稅源取代。

隨著人口減少，台灣目前高度仰賴的所得稅，未來勢必會萎縮。

在高齡少子化國家，消費稅愈來愈重要。OECD的消費稅，在我國涵蓋營業稅、貨物稅、關稅、娛樂稅、印花稅等。10年前，營業稅、貨物稅和關稅合計佔整體稅收超過3成，但如今只剩不到25%。

失血最重的就是貨物稅。

疫情爆發，政府調降汽、柴油的貨物稅，不但沒落日，今年美伊開打，減徵幅度再擴大，結果貨物稅一口氣蒸發200多億，佔比直接砍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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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國庫愈來愈倚賴看天吃飯的證交稅。5年前，證交稅擠下貨物稅，成為第五大稅源。

但證交稅收會隨股市交易大起大落。2022年全球股債雙殺，證交稅較前一年暴跌近4成。

稅基侵蝕，在可預見的未來只會愈來愈嚴重。

政大財政系名譽教授曾巨威模擬，當2070年我國人口數剩下1500萬時，老化社會的工作者變少，消費變保守，所得稅、消費稅都會流失，中央政府歲入將降至1.6兆，減幅高達45%。

令人緊張的是，那時正是台灣醫療、長照福利的高峰期。

長照政策接住老後人生》正在變老的台灣，未來吃稅的人會比繳稅的人多。政府應趁晴天儲糧，以因應未來挑戰。（莊凱程攝）

稅官湧現離退潮：低稅之島，誰替未來買單？

在政治對立，兩黨競相大撒幣的現在，無人思考未來。

《天下》詢問行政院長卓榮泰、國民黨主席鄭麗文，朝野領袖都樂觀表態，台灣的稅收成長沒問題，不擔心國家未來財源。中長期稅制改革須從長計議，但短期不會加稅。

照理講，經濟好，稅收多，應該是前線稅官最順風順水的時刻。但如今，財政部卻出現離退潮。

7月中，政府長期培育、歷練完整，在國際談判中簽下無數租稅協議，讓企業不會被雙重課稅的賦稅署長宋秀玲，申請提早退休，轉戰會計師事務所。

在交接典禮上，她將官印交給了接棒的樓美鐘。兩人都在感慨，「賦稅環境愈來愈辛苦。」

「賦稅署長沒一任不辛苦，因為要扛住各部會要求減稅的壓力，」一名地方資深稅官說。

但不只一位資深稅官透露，現在壓力更大。景氣好，行政院想照顧國民，希望減稅，但又要財政部守好稅收。

這一任財政部長莊翠雲，國有財產署出身，是少見無賦稅系統歷練的部長。

今年以前，宋秀玲還能與財稅出身的次長李慶華一起扛責，但隨著李慶華請辭獲准，宋秀玲變成一個人單打獨鬥，得不到高層支持，連帶影響署內士氣。不只宋秀玲，去年，北區國稅局長李怡慧也以身體因素，提早退休。

宋秀玲則強調，提前退休是為了換個角色，服務更多企業與人民。

專業文官是國家基石。一個留不住稅官、不思考未來的國家，終將為自己的大撒幣、大減稅，付出代價。

（劉十賢協助採訪。雜誌原標題為：富台灣，窮國庫 大撒幣之亂／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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