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青年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張潔平在中國生長，22歲到香港求學、工作，當了多年記者，曾任《號外》雜誌副主編、《端傳媒》總編輯，現在來到台灣落腳，經營區塊鏈網路論壇Matters，在西門町開了一間書店，她的人生鑲嵌在兩岸三地的變化中，她的觀察也緊貼每個走過的地方。
1983年出生的她自剖，「我們好像變成最開放的一代，社會並沒有朝著我們想像的方向走去。」95年後出生的中國人，普遍被認為比上一代更加保守。
張潔平
- 出生／1983年
- 現職／區塊鏈新創Matters創辦人，飛地Nowhere書店創辦人
- 經歷／《端傳媒》總編輯，《亞洲週刊》記者，《號外》副主編
- 學歷／中國中山大學經濟系，香港大學新聞系碩士
但從人口上，中國年輕人愈來愈珍貴。中國青年佔總人口的比例從2010年開始一路下滑，到2020年僅佔28%，低於印度和美國。被視為國家競爭力的指標是中國年輕人口佔全球青年比例，1986年時佔25%，現在只有16%，也因此青年議題成為中國共產黨的重要工作目標，4月甚至發表了首份白皮書。
但是，過去三年中國社會氛圍有著劇烈的變化，張潔平在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最新演講中，用三個關鍵字解析菁英、遁世、共存三類中國年輕人的人生選擇。以下為重點摘錄：
昨日青年我本人，要來談這個青年的題目，我在中國度過前半青春，在香港度過後半青春， 我從邊緣出發去看中國年輕人的精神面貌。
青年問題不僅是文化議題，也是中國最大的政治問題。因為人口紅利即將耗盡，青年勞工數量急劇下降，國家推動三孩政策，1949年以來，中國第一次出了一本中國新青年問題的白皮書。
而這3年來，社會氛圍變化很劇烈，尤其是上海封城防疫之後，整個中國嚴格的封城政策，引起龐大且持續性的民怨，所以整體精神面貌和社會氛圍的轉變也很大。
再不跑就來不及了，青年菁英的「潤」
之前我就聽說過「潤」（run），是指最近1到2年左右，很多中國菁英撤出中國的潮流。上個月我在美國出差，在紐約、灣區待短短一個月，遇到非常多在上海疫情封鎖後撤出中國的人，比例之高有點驚心動魄，彷彿看到在香港發生的事情。
我的Web3網路公司Matters同事去新加坡開會時，發現整個新加坡現在是亞洲熱錢中心。從上海、北京往新加坡的機票一票難求，新加坡的四星級酒店一晚就要1000美元，募資會議、網路新創大會會場幾乎全是華人，都是從北京、上海去的。
以前在中國網路科技領域，年輕人非常有希望，有職業上升的途徑，有好點子可以創業，有很大的市場可以發揮。成功了可以上市，或被網路巨頭收購實現財務自由，過去20年來，這是一條很多中國年輕菁英會走的路。
但這2年，網路創業的團隊，一批一批都在往外走，不只創始團隊，而是2、30個工程師團隊一起出走，現在公司招人，你能幫他辦一張美國、泰國簽證，就能找到最好的工程師，因為大家都想出去。
最近是去泰國，曼谷、清邁就有很多中國團隊，成為一個數位遊民的中心，其次是新加坡，下一站是美國，所有人都在聊出去，留下來已經不是一條路。
2022年5月12日，中國以防疫為由，從嚴限制中國人民非必要出境，這政策出台加劇了大家潤的衝動，因為沒人能預測疫情何時會過去，這項政策會不會放鬆，是不是再也不能出國了？這是很多人心中真實的恐懼。
逃避統治的藝術，南方邊陲聚落的「躺平」
潤是有餘裕的選擇，有很多人沒有這種選擇，但又不想與體制共存，還有一種選擇是躺平。
雲南大理，被暱稱為「大理福尼亞」，象徵一種逃避統治的生活。我同事從廣州跑去大理遠端上班，說想過一種沒有「大白」（防疫人員）上門的生活。大理正在快速形成一個共同生活、共同工作數位聚落。其實大理一直有這樣的傳統，不完全融於體制的作家、紀錄片導演等，一路南下落腳大里，這裡是異鄉人、異見者、不服管教的人聚集的地方。
這是一種躺平（Lie-flat）的案例，類似於我們說的「內卷」，人類學家項飆說，當大家面對一場無法退出的競爭，但又對沒有意義的競爭感到疲憊時，只好選擇躺平。
這裡的躺平其實不同於西方反發展主義，不只是競爭壓力大，再怎麼努力也沒用，還帶有一點消極抵抗，因為躺平以後，國家要來割你韭菜，躺下來就割不到了。
其實躺平絕對不只是民間、年輕人，在大量官員、公務員也都躺平，懶政、怠政是近幾年大家常聽到的，官員怕事不作為愈來愈嚴重，就是官員躺平。
與體制共存融合，「體制內男友」取代馬雲爸爸
我從2018年開始，在香港浸會大學教了4年的書，我的學生大部份都是陸生，但這些學生已經算幸運，2019年在中國入學的大學生，在大學中度過整個疫情，好多學校都關閉封校，連上廁所都要申請，如果沒申請，就會被關起來十幾天。
能潤、能躺平的人還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必須回到中國，和經濟下行、高失業率與無窮無盡的防疫共存，人會選擇最理性的做法，就是和體制結合。
一種選擇是要找一個「體制內男友」，泛指，成為一種生活的選擇，連穿衣風格都流行西裝領帶的廳局風。這2年中國影視劇題材、網路文學的熱門男主角，從霸道總裁，現在變成高幹子弟、根正苗紅的有為青年，成功學的目標變了。3、4年前，中國網民還管叫馬雲馬爸爸，現在他變成萬惡的資本家。
過去十年，平均每年報考公務員人數是130萬到150萬，今年中國公務員最競爭的部門全是糧食、儲備的局處，譬如中國老齡協會是1500人選1人，0人報考的部門是消防員和公安局。
我是80後，當時公務員最熱門的部門是地稅、國稅的局處，可以想像油水很大的部門，現在則是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像要進入某種準戰備體制的狀態，知道這些地方很穩定，這些選擇都很現實。
民族主義興盛，其實是年輕人對意義的追求
很多研究都顯示，年輕人對意義感的追求相對其他世代更加敏感，不管是在工廠工作的青年，還是在大公司工作的小螺絲釘，青年的集體焦慮是對意義的貧困，當他的工作和成果毫無關聯時，就會導致厭倦。
民族主義、國家主義，就是在意義貧困的狀態下激生的地方，當你無法在日常生活找到意義，傾向投身國家的期待，或對虛幻的對共同體的想像，是一種意義的附著，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的興盛，跟年輕人對意義的追求有關。
中國年輕人表現潤、躺平，並不表示他們不愛國了。這種集體的苦悶焦慮，對自己更好的生活選擇的衝動，不代表他們追求的意義沒有附著在愛國主義上。
除此之外，過去的意義感很大程度是財富的積累，但是只要把某個領域的財富累積到一定資本以後，國進民退卻發生了，網路是個代表性的例子。用破壞性創新，開闢出新的江湖民間資本、可以發威的民營創意，最後也會被像韭菜一樣割掉，連財富積累也沒用，不然就躺平吧，不然就投身民族主義和國家主義的懷抱。
大家追求能提供穩定感的選擇，說明大家對不穩定的預期很高，要調節自己對中國經濟、發展預期的期待。現在沒人敢預期中國經濟成長，可能高度不確定性事情發生，不管是疫情、戰爭，所以大家會格外追求穩定。
以前大家說狼性，是在有一片大草原的前提下，相信你投入能把餅做大，對經濟成長有信心。但現在你知道投入進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當然是選擇穩定啊。
（責任編輯：黃韵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