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被捲入洗錢風險？金融犯罪嫌疑者iFinex，曾是7家本土銀行客戶

美國媒體Buzzfeed取得約2100份，主要由美元通匯銀行（負責跨國轉帳的國際大銀行），提報給FinCen的SAR，統稱為「可疑交易金融檔」，分享給ICIJ。《天下》與全球400名記者，來自近90個不同國家，埋在這堆碎紙裡整整16個月。

從2011年到2017年間，FinCen共收到了1200萬份SAR，ICIJ僅取得該期間總量的0.02%。可疑金流，就在這批資料大海裡來去自如。要用這些資料，拼湊出整個黑錢網路，就像在一萬張碎紙堆，嘗試用兩張小破片拼湊起一幅畫。

但是，從兩張小破片中，卻可以清楚地拼出，一家從台灣影響全球加密貨幣市場的公司，怎麼讓台灣本土銀行可能捲入洗錢網絡中。

從台灣匯款，生意伙伴涉詐欺

一份可疑交易報告指出，iFinex的三個德銀帳戶，在2015年11月至隔年10月，短短一年間，就觸動了5次德銀警報，總交易金額達1377萬美元（約4.1億台幣）。

報告內144筆交易，其中有33筆使用第一銀行，1筆新光銀行，1筆高雄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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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銀舉報交易，有四大可疑原因。第一，iFinex是金融服務商，又從事高風險行業的虛擬貨幣交易。第二，交易缺乏透明性、交易對象不明。第三，交易沒有清楚商業目的。第四，交易往來地區包括洗錢高風險地區。

報告指出，iFinex有一名生意伙伴Eugeni "Zhenya" Tsvetnenko。根據澳洲媒體報導，此人去年12月被紐約檢察署以電匯詐欺起訴，於澳洲珀斯的家中被逮捕。

報告也指出iFinex在2015年，與Axiom Holdings交易。根據美國媒體報導，這家公司因為涉嫌詐欺，在2017年被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發出法院傳票。

《天下》求證3家銀行。新光、高雄銀行表示，於2017年之後，都沒有再與iFinex往來。上述銀行當時受理與該集團業務，均依當時洗錢防制規定辦理。第一銀行表示，因未取得相關資訊，無法回覆

除了母公司，《天下》與ICIJ資料團隊在外洩資料中，發現iFinex還有3家公司，也用台灣的銀行做可疑交易。

台灣辦公室就在金管會附近

iFinex台灣分公司「英屬維京群島商艾非倪司有限公司」，代表人就是方雋哲，辦公室在板橋文化路一段。隱身在一棟低調的大樓裡，距離金管會走路僅1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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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公司Tether在香港成立，也在台灣有辦公室。另有BFXWW Inc.及BFXNA Inc.兩家維京群島子公司。

這4家公司在SAR裡的登記地址，都在香港中環夏慤道12號美國銀行中心。有趣的是，香港金融管理局就在隔壁的16號。

這4家公司都曾是台灣的銀行客戶。除了上述德銀報告指出的3家，還有中國信託、華泰、凱基銀行。在一份公開的法庭文件中還出現台新銀行。

這7家台灣本土銀行，就是iFinex在台灣所使用的銀行。

交易對象有洗錢、高風險銀行

透過台灣，它與遠在維京群島、巴拿馬、拉脫維亞的對象交易，包括金融犯罪嫌犯。

華泰銀行表示，iFinex已非客戶，當時受理業務均遵循法令。凱基銀行表示，無法回應特定客戶資訊，執行作業均依法。中信銀表示，相關資訊只能依法揭露予有權機構。台新則不予回應。

2015年4、5月間，iFinex透過華泰銀行，匯錢給其他在拉脫維亞波羅的海銀行（Baltikums Bank）、ABLV銀行開戶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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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9月及10月，iFinex用中國信託銀行OBU帳戶，匯錢給在拉脫維亞波羅的海國際銀行（Baltic International Bank）開戶的塞席爾公司。

這3家拉脫維亞銀行都因違反洗錢規範遭罰。ABLV更被美國財政部指控，該銀行大部份客戶是高風險的空殼公司，有數十億美元非法資金洗錢，客戶包括俄羅斯、亞塞拜然和烏克蘭等罪犯，以及與北韓彈道導彈計劃有關的企業。

ABLV正在被歐洲央行接管清算中，銀行不能對任何客戶有任何評論。

iFinex透過華泰銀行匯款的對象，還有在拉脫維亞銀行開戶的公司Mayzus Financial Services。這家公司在2019年底，被反貪腐組織Global Witness指控，為惡名昭彰的加密貨幣洗錢平台BTC-e服務，幫助俄羅斯政府支助的駭客團體洗錢。

在可疑交易中看到，iFinex利用台灣建立起來的金流網路，往來對象有兩種：不是有洗錢的潛在對象，就是隱身在洗錢天堂的境外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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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inex是「去中心化」的變種企業。它的完美形狀是：金庫設在台灣，公司地址在香港，但其實是維京群島的境外公司。用這種複雜又脆弱的架構，對全球投資人發虛擬貨幣，挑戰美國金融主權。

它發行的泰達幣，是比特幣圈最常兌換的穩定幣，因此被稱為加密貨幣界的央行，但也經常被指控是操縱比特幣價格的元兇。iFinex旗下交易所的比特幣地址（即帳戶），去年被美國財政部指控用於販毒。

iFinex旗下Tether發行的泰達幣，被稱虛擬貨幣圈的穩定貨幣，卻爭議不斷。（Shutterstock）

「他對台灣有一種情愫」

這位荷蘭籍創辦人方雋哲，為什麼將金庫設在台灣？「方雋哲對台灣，有一種情愫在，」熟悉區塊鏈圈，源鉑資本創辦人暨執行長胡一天觀察。

「他覺得，台灣可以用科技的力量，讓金融更上一層樓。加密貨幣就是那個力量。」

方雋哲過去以留學生身分來台，1988年從台大畢業。在創辦iFinex之前，已在台灣從事貿易近30年，曾於台灣的德商德西亞（Tuxia）擔任營業總裁，販賣系統軟體。

創辦iFinex後，方雋哲在台灣招兵買馬。據了解，全盛時期在台約有50多名員工，主要部門包括工程師、財務、法遵及客服。

台灣交易量最大的加密貨幣交易所「幣託」創辦人鄭光泰，就是方雋哲在德西亞的前員工。

「他是個很有遠見的老闆，」鄭光泰說。不過鄭光泰當時已自己創業，因此沒有加入方的加密貨幣公司。

台大資工系教授廖世偉在2015年，與方雋哲相識。「當時他花很多時間在台灣，也拜訪了很多政府官員，」廖世偉說，也有學生到方雋哲旗下工作。

方雋哲還與廖世偉在台灣科技大學一同開課。只是學期到了一半，上課的只剩廖世偉，因為方雋哲在台灣建立的金庫，正遭美系銀行瓦解。

3年前台灣金流被切斷

2017年3月中，美國銀行巨頭富國銀行（Wells Fargo）告知第一、台新、凱基、華泰等4家台灣本土銀行，它要立刻切斷與iFinex的美元交易。

一個月後iFinex提告的訟訴書指出，富國銀行的動作，讓iFinex美元交易全部停擺。因為它仰賴台灣的銀行對全球客戶做生意。

只要對4家台灣本土銀行動刀，這個全球加密貨幣央行的金流就被徹底阻斷。

「他連在台灣做生意都有困難，」一位匿名的產業人士說，「富國銀行馬上下令切斷交易，哪個台灣銀行看了不怕？」

「富國銀行是國際主要美元通匯銀行之一，不能得罪，」一名美系銀行主管說，「只要有國外客戶，例如微軟要匯錢給本國銀行的客戶，都要通過通匯銀行。切斷帳戶，是很恐怖的事。」

美國富國銀行是國際大型通匯銀行。（Shutterstock）

加上事發前一年，兆豐銀行紐約分行，才剛被紐約主管機關重罰，反洗錢成為顯學。部份台灣的銀行在2017年，即主動結清iFinex的帳戶，不再往來。

轉移陣地赴歐，仍離犯罪很近

在富國銀行事件後，iFinex轉移陣地到瑞士，也在2018年找來曾任加拿大皇家銀行與蒙特婁銀行的反洗錢顧問擔任法遵長。但離金融犯罪距離，仍然很近。

它之後與巴拿馬銀行Crypto Capital合作，沒想到該銀行執行長涉嫌利用iFinex的交易所，為哥倫比亞販毒集團洗錢，去年遭波蘭警方逮捕。iFinex再次因為銀行資金動彈不得，損失重大。iFinex交易所聲明，自己為詐騙受害者。

「它就是在金融體系的邊緣，從灰色地帶成長出來的，要它完全合法合規，要很久時間，」胡一天說，方雋哲代表的是一個推翻傳統金融體系的革命。

《天下》求證iFinex及其交易所Bitfinex有關公司案件及方雋哲報導事實，至截稿前仍皆未回應。

加密貨幣反洗錢，台灣遲未定調

但是，不是每個加密貨幣業者，都被美國追殺。例如美國納斯達克，就和7家通過審查的加密貨幣業者合作，追蹤洗錢等不法活動。

盡快將加密貨幣納入金融體系管理，而非一味封鎖其金流，才能有效降低洗錢風險。

國際組織「防制洗錢金融行動小組」，去年發布加密貨幣監管的指導方針，要求業者執行傳統金融反洗錢的國際轉帳規則，記錄每一筆加密貨幣的轉帳資料。

「加密貨幣的交易，其實都追蹤得到，」庫幣科技執行長歐仕邁說，他推出的加密貨幣反洗錢解決方案「Sygna」，就是用來防堵漏洞。國內幣託與MAX兩家交易所，都已導入。

目前，新加坡已通過「支付服務法」，對交易所納管，並要求業者須符合國際轉帳規則。不過台灣主管機關，還沒有對加密貨幣業者的反洗錢規範提出草案。

金管會表示，台灣去年獲亞太防制洗錢組織（APG）評為最高評等。台灣公、私部門都全力投入，落實國際洗錢防制規範。

加密貨幣洗錢防制規範相關草案已在擬定，也不斷與台灣本土加密貨幣業者溝通，滿足國際相關標準。

三串數字、一家加密貨幣交易所，就讓台灣金融業陷入洗錢危險。若主管機關不加速反應，兆豐被美國重罰57億台幣的台灣史上罰單新高價，可能被打破。（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