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玉山銀行成立33年後,透過併購三商美邦人壽,終於補上壽險這塊拼圖,你曾提到,壽險是金融業非常重要的「蓄水池」,既然如此,為什麼玉山走了33年,才決定完成這項佈局?
答:玉山銀行成立於1992年,10年後的2002年成立玉山金控。從台灣金融業的發展來看,2002年確實是金控時代的開始。
玉山一直掌握一個策略,希望自己透過有機成長,把自己做好不斷長大,有些業務無法自己經營,就與保險公司、投信公司進行策略聯盟,在有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審慎進行併購。
從2002年開始,各家金控不斷透過併購增加子公司,但到了2020年左右,我們發現金控彼此也開始整併,代表「金控2.0」的時代已經到來。我們開始思考,如果玉山金控希望成為台灣最重要的頂級金控,是否需要投信及保險事業,因此,2024年11月,我們啟動併購保德信投信,2025年7月完成併購,同年10月更名為玉山投信。
壽險的資產規模量體通常比較大,我們內部進行非常多討論。不只是高階主管,也邀請三個不同世代的同仁代表與希望工程師,共同討論金控一定要有保險嗎?最後得到的結論是,如果希望提供顧客更周全、多元的產品,在玉山獲得更多服務,保險確實是必要的。
問:壽險公司的規模與風險都比一般金融子公司更大,玉山如何判斷現在是適合進場的時機?又為什麼選擇三商美邦人壽?
答:我們問自己的第二個問題是,什麼時候才是併購壽險公司的好時機。
金管會主委彭金隆上任後,對保險業進行很多改革。第一,接軌IFRS 17,讓台灣保險業的會計制度與國際接軌;第二TIS(Taiwan Insurance Solvency, TIS),清償能力制度也與國際標準接軌;第三,主管機關透過外匯價格變動準備金等機制,降低匯率波動對保險公司的影響。
過去,台灣壽險業收取的保費絕大多數是新台幣,但約有六至七成的資金投資在海外,尤其是美元資產,形成幣別錯置,每當匯率大幅變動,保險公司的損益也會出現很大的震盪,相關制度的調整,有助於降低這類風險。
此外,台灣正積極推動亞洲資產管理中心,也讓整體金融市場的範疇與舞台擴大,綜合這些因素,我們判斷現在是一個好的時機。
接下來的問題是,玉山應該併購大型、中型,還是規模比較小的保險公司。
經過討論,我們提出「ARM原則」。A是Affordable,併購對象必須是玉山負擔得起,資產規模要與我們的資本規模相稱;R是Reasonable,價格必須合理;M是Manageable,併購之後必須是玉山有能力管理好的公司。
依照這三項原則,我們認為三商美邦人壽是相對合適的對象,它的資產規模約1.6兆元,大約是玉山金控的三分之一,雙方約為三比一的規模關係,符合ARM原則,也是相對健康的結構,玉山金控本身具備穩定的獲利能力,也可以支持壽險事業未來的發展。
所以,併得早不如併得巧。機會來敲門的時候,關鍵是你準備好了嗎?當然,納入三商美邦人壽後,玉山的顧客數超過1000萬人,資產規模也將接近7兆元。真正的挑戰,是如何真正為顧客創造價值,提供更完整的服務,讓顧客對玉山感到滿意。
接任未滿百日遇金融海嘯,領導者先承擔責任
問:2008年你剛接任玉山銀行總經理,就遇到雷曼兄弟倒閉,引爆全球金融海嘯,當時市場一片恐慌。身為一位新手CEO,你如何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考驗?
答: 2008年7月接任總經理,9月15日雷曼兄弟倒閉,前後大約兩個月,當時真的會想:「為什麼是我?」沒想到考驗來得這麼快。
我接任時,玉山股價是16.35元,大約三個月後跌到6.24元,原本前面的「1」不見了,公司市值也從約580億元,最低跌到只剩220億元,那段時間,心裡非常緊張,因為沒有人知道金融業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變化。
我很感謝創辦人,當時他擔任董事長,與經營團隊共同討論後,我們做出第一個決定,高階主管必須為公司的經營負責。創辦人和我減薪20%,副總減薪10%,經理人減薪5%,同時放棄所有年終獎金,但是,不調降所有員工的薪酬與權益,也宣布玉山不裁員,因為人才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玉山人要彼此合作,一起走過困難。
第二個決定,是站在顧客的角度思考。金融海嘯發生前一、兩年,我們曾經討論是否銷售雷曼兄弟的結構性商品,當時這些商品提供給銀行的佣金很高,承諾給顧客的獲利也很高,但我們始終想不明白,這麼高的獲利究竟從哪裡來,實在是想不清楚,我們內部決議後決定不賣。
因此金融海嘯發生後,玉山財富管理業務受到的直接衝擊沒有那麼大,即使如此,當時幾乎所有理財商品都在下跌,我們請理財專員逐一拜訪顧客,傾聽顧客的聲音、安頓他們的心,這對理專而言壓力也非常大,因為顧客也正在承受虧損。
後來我的體會是,每次大震盪發生之後就是另一個新開始。回頭看,玉山成長最快的階段,反而就是在金融海嘯之後,也是我加入玉山以來,第一次沒有拿到年終獎金,第一次經歷減薪,更準確地說,是我們選擇自己先承擔。
問:從金融海嘯爆發,一直到隔年農曆年前,應該是壓力最沉重的一段時間,除了處理公司的問題,你如何安頓自己的內心?
答:那段時間真的非常辛苦,我父母甚至問我:「要不要去算命?是不是八字不夠硬?」他們也覺得,這個位置似乎沒有那麼好坐。
當我遇到比較大的壓力,我會去運動、打球或騎腳踏車,晚上會大量閱讀。壓力愈大,閱讀量就愈大,在閱讀的世界裡,會得到一些舒緩,也會暫時忘記自己原來承受這麼多壓力,當然,家人與朋友也給我很多支持,我的太太和父母都告訴我,沒有人可以預測世界級的大風暴,或許不是因為你的緣故而發生,但你仍然必須努力處理它造成的後果。後來我有個體會,當遇到最困難或挫折最大的時刻,如果選擇放棄,那個最低點就會成為你的終點,但如果勇敢走過去,最低點往往會成為新的起點。
所以,當時有很多朋友問我:「男州,你怎麼這麼厲害,能在短短三、五年內,讓獲利與市值翻倍成長?」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他們,是因為起點很低,不是我特別厲害,而是同仁都很努力,也剛好掌握金融海嘯過後出現的新機會。
這也給我一個經驗,每當有個大變動,都代表另一場競賽即將開始,提前準備做好熱身的人,等到比賽真正開始時,就有機會成為跑得最快的人。
三世代共議,企業文化落地
問:每家公司都有企業文化、願景與價值觀,但真正能落實到日常決策的企業並不多,玉山以鮮明而強大的文化著稱,能夠形塑並徹底執行的關鍵是什麼?
答:我們常常思考,一個好的產品,也許可以讓企業領先六個月;一個好的流程,可能可以領先一年;但是一個好的企業文化,我們認為可以讓企業長期領先。
舉個例子,玉山在討論最重要的事情時,會邀請「三個世代」共同參與討論。第一個世代,是剛入行三到五年的年輕人,包括年輕的儲備幹部或表現優秀的同仁,年齡可能不到30歲;第二個世代,是35歲到40歲左右的中階主管;第三個世代,則是資深經理人與高階主管,年齡可能50歲左右。
用這樣的方式,可以鼓勵大家發言,會議發言的順序從最年輕的開始,希望收集不同世代、不同角度的意見,讓每個人都可以把心中真正的意見表達出來。
問:玉山如何挑選參與討論的三個世代代表?即使面對併購三商美邦人壽這類高度機密的重大決策,也會採取同樣的方式,讓不同世代的同仁共同參與嗎?
答:2004年玉山第一次併購高雄企銀時,我們的財務顧問是一家全球知名的外商公司,顧問看到我們的會議來了50多人,非常驚訝告訴我,「Joseph,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一般討論併購,不會超過10個人,通常只有董事長、總經理、策略長與財務長。你們竟然有50多人,連入行三、五年的年輕同仁都一起討論,這樣消息會走漏。」
我把顧問的疑慮向創辦人報告,創辦人跟我說,第一,這是玉山最重要的事情,必須邀請不同階層的代表共同討論,才能聽取更多聲音;第二,併購案影響的不只是高階主管,而是所有同仁,併購完成後,需要大家一起努力;第三,銀行員保守顧客與銀行的機密,本來就是天職。只要跟他們清楚強調,就不會有洩漏機密的問題。
到現在,玉山討論最重要的事情,仍然會讓三個世代共同參與,當企業有文化的支持、人才的培育與團隊的養成,企業比較容易打勝仗。
從亞洲盃到世界盃的經營之路
問:玉山在第四個十年,原本設定要打「亞洲盃」,但隨著地緣政治變化與台商供應鏈移動,佈局也進一步走向「世界盃」,跨越不同國家、文化與人才市場,玉山的海外佈局策略是什麼?
答:海外佈局是一項很大的挑戰,也是非常大的機會,目前玉山在11個國家與地區,設有35個營業據點,每一個據點對我們而言都非常珍貴。
玉山第一個海外分行,是2000年在洛杉磯成立的分行,香港分行在2002年成立。換句話說,玉山第一個十年只開設一個海外分行,第二個十年也只有一個,直到2012年,進入第三個十年,我們認為亞洲佈局的時機到了,現在看到幾乎所有的海外分行,都是2012年之後陸續成立的。
金融業是一個非常在地化的產業,要大量聘用當地人才,我曾經詢問在台灣的外商銀行,一家擁有兩、三千名員工的銀行,真正的外籍員工可能不到十人,絕大多數都是本地同仁,玉山在柬埔寨、緬甸或越南,約九成員工都是當地人,因此,如何讓當地人才也認為,玉山是一家值得信任、值得投入的企業。
我們首先堅持金融業的普世價值,包括誠信、正直、專業與負責,同時尊重當地的文化。
第二,核心競爭力是建立領先的專業能力,當顧客遇到金融問題時,第一個會不會想到玉山銀行,當顧客真的找到我們時,我們能不能解決他的問題、為他創造價值。
第三,我們的服務是否卓越。無論顧客使用實體分行或數位服務,都會感受到簡單、好用與順暢;玉山的同仁則要有速度、有準度,也要有溫度。
問:假設玉山未來要進入孟買這類全新的海外市場,面對當地或國際金融機構的競爭,要如何做出差異化?會採取什麼策略?
答:在海外市場,服務對象台商是基本主軸,當地大型企業也是我們服務的對象。此外,參與大型國際聯貸,也是銀行海外業務本來就會有的,因此,玉山海外業務就是這三大面向,近年我們也積極投入資料中心、綠能、飛機及船舶融資,這些都是海外金融市場常見且重要的業務。
不過,比起每個據點單獨經營得好,更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點連成線,最後形成服務網絡。例如,一家企業的總公司在台灣,在越南、柬埔寨跟日本都有分支機構,如果它在每個國家都與不同銀行合作,資訊、資金調度與管理系統是斷裂的,整合也變得困難。
所以,玉山打亞洲盃、打世界盃的核心,是站在顧客的立場,把各地據點串聯成一個服務網絡,幫顧客在這個網絡上提供最便利、最完整的服務。
問:上一集來賓是大聯大控股副董事長葉福海,他的問題是:「過去幾年世界局勢變化不斷,未來應該也會保持這樣的變化、而且愈來愈快,再加上AI快速的演化,針對下個十年該如何佈局或造局?」
答:一年多前,我看Netflix有部影集《三體》,覺得非常好看,又把原著小說買回來閱讀,《三體》裡面提到,三顆太陽彼此拉扯,讓三體世界的運行變得難以預測,我覺得跟目前面對的環境有點類似。
第一,是地緣政治,最近戰爭增加,地緣政治對企業的影響愈來愈大,屬於政治層面。第二,是供應鏈重組。受到地緣政治影響,企業供應鏈從長鏈變短鏈,從追求低成本的鏈,變成考慮安全跟韌性的鏈,企業的行為也因此改變。第三,是AI與科技的快速發展。當這三個因素同時作用彼此影響,未來就會變得難以預測。
面對不能預測的環境,最重要的是保有探索的精神與彈性。
我認為,一個組織最大的韌性,來自「內部的穩定性」與「外部的靈活性」。內部的穩定性,來自員工對價值觀與願景的認同,來自企業長期培育人才、持續提升專業,也來自同仁對公司策略的理解。外部的靈活性,展現在企業投資、資產配置與商業模式改變的速度,能不能因應環境做較大的改變。
因此,我們必須保持外部的靈活性,也要維持韌性,這個韌性就是內部的穩定度,如果外部環境變化很快,內部也非常躁動,整個組織很容易散掉,因為沒有中心思想。組織的中心思想,來自願景、文化、策略,以及長期培養的人才,這就是組織的韌性。
無論面對什麼環境,企業都必須從優秀邁向卓越,因為卓越是一場沒有終點的挑戰,你不只要做得好,還要持續做得更好,學習是一條永無止境的道路,唯有不斷學習,才能不斷領導,不斷成長。
(責任編輯:陳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