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最終版本都不同。
我媽離開的時候,是在早上煮完給全家的大鍋湯之後,她就出遠門了。那是我人生第一次體會到,原來真的有善終這回事。那是一種把責任完成、把愛交代好,然後安靜轉身的離開。
去年我的13歲巴吉度Bello離開時,也是善終,但牠比較像是斷食善終。原本一輩子食慾都很好的牠,在最後兩個星期愈吃愈少,最後兩三天連水也不喝。離開前的最後一晚,我們全家圍繞在牠身邊。牠前後腳都已經無力,完全爬不起來,卻用盡最後的力氣,在地板上用扭動的方式,一個一個扭到我們面前,跟我們撒嬌告別,而且完整地扭了一圈。
我們那一刻才意識到,原來我們一直以為很呆的巴吉度,其實被我們養到很有靈性,他過去只是低調。
Bello在最後一星期行動困難、失禁的那段期間,我每天早晚都坐在牠身邊內觀打坐,播放S. N. Goenka葛印卡老師唱頌的《吉祥經》。我不知道牠是否聽得懂,但我知道那份穩定與慈悲,會透過空氣傳遞。牠的呼吸會慢慢放緩,身體會鬆下來。
我們家的17歲布偶貓NN也一起聽。NN身體一向很好,沒想到在那幾天,彷彿聽著聽著也覺得提早離開這世界未嘗不可。過沒多久,她突然也離開了,沒有任何前兆,很乾脆。像我媽一樣,是一種有福報的善終。
短短幾年內,我們很習慣最親密的家人陸續離開,所以原本以為安卡也會是差不多的過程。
沒想到,他的版本完全出乎我們意料。

他很享受他的被寵壞時光。
當他的前後腳癱瘓、大小便失禁後,我們全家對他沒有任何責怪,反而對他更好。他從一開始的困惑,慢慢變成驕縱。每天飯來張口,不用伸手就茶來。
而且食慾還很好,愈來愈好。
從小接受嚴格導盲犬訓練、擁有良好導盲犬血統的他,過去從來不發出聲音打擾人類。但現在很會叫。
要我幫他按摩翻身,他會連續叫好幾聲。我就立刻出現按摩他。
從來不在家裡大小便的他,現在很自在地躺在尿墊上解決,還會輕輕叫兩聲,主人立刻出現幫他清理。
潔牙骨掉在嘴邊咬不到,他甚至不必出聲,只要前腳輕輕擺動,我就會幫他放回嘴裡。
我老婆常笑我,說我用養套殺的方式,把寵壞老婆的模式,也複製到家裡每個人身上,包括安卡。
孩子甚至看不下去,開始批評我的教育方式。他們說,「爸爸,你還記得以前你是虎爸,把我們時間排很滿嗎?然後你突然放鬆了。我其實比較希望你回到以前那麼嚴格,這樣我的數理底子會更好。」
我回答他們,「但我們父子之間的關係,可能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好。」
回到安卡。
最近我發現他身上出現腫瘤,會不定時發抖並叫出聲音。我猜那不只是驕縱,而是身體真的不舒服。於是我想起以前學過的顱薦椎療法(Craniosacral Therapy, CST)。
那是一種極輕柔的徒手方式,透過觸碰頭顱與薦椎,協助身體釋放緊繃與疼痛。我不知道對狗的效果如何,但我知道觸碰本身就是一種陪伴。
於是每天早上,我整理完他的大小便,幫他按摩全身後,就拿出打坐墊,坐在他的頭上方,輕輕把他的頭放在我雙手裡,播放葛印卡老師的《吉祥經》。
人與狗,一起靜坐。
一開始,他會微微發抖。慢慢地,他的呼吸開始變深、變慢。肩頸的緊繃鬆開。最後,他會在我手上睡著。
那一刻,我們人狗一體,我感受到ONENESS。我其實不知道自己是在為他做療癒,還是他在為我做修行。
也許真正被安頓的,不只是他的身體,還有我對「離開」這件事的恐懼。

每一個人、每一隻動物,都有自己的最終版本。
有的人完成責任後轉身離開。
有的用斷食慢慢道別。
有的乾脆俐落。
有的則選擇在被愛、被照顧、被完全接納的狀態裡,多停留一會。
離去沒有標準答案。
沒有哪一種比較高貴,也沒有哪一種比較勇敢。
每個人的版本都不同。
而我們能做的,只是在對方還在的時候,好好陪伴。
讓他們的最後一章,自由地成為他們真正想要的樣子。
(責任編輯:張蕙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