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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撤離，我們可能就回不來了。」
今年520，賴清德總統就任滿一週年，日本電視台播出這樣一幕。在最靠近台灣的日本領土與那國島，一名民宿老闆說，她經營這棟母親留下的老屋已二十年，如今卻有可能被迫離開，只要台海開戰，政府就打算撤離全島居民。
與那國島距台灣僅110公里，天氣晴朗時甚至可用肉眼望見台灣。這座寧靜的島嶼，被視為「日本最危險的地方」，2022年中國對台進行大規模軍演時，曾有彈道飛彈落在距離與那國島約80公里的海域。
針對所謂「中共2027攻台論」，日本不敢掉以輕心。今年3月，日本首度公布沖繩大規模撤離計劃。一旦「台灣有事」發生，將動員超過50架民航機，在6天內分批撤離沖繩先島地區的12萬名居民與觀光客，送往九州及本州等地安置。
6月，日本又宣布在5座離島設置有廚房、衛浴設備的「臨時避難設施」。與那國島預計2027年底完成可容納200人的地下掩體；石垣與宮古島則打算利用體育館與防災公園的地下空間打造避難所。
因應台海風險成日本參議院選舉政見
執政黨自民黨在7月20日參議院選舉公約中，提到將以負責任的態度面對防災與安保議題，打造避難設施與疏散計劃。7月4日，自民黨總裁、首相石破茂赴沖繩助選時強調，面對台灣有事風險，應審慎思考如何確保居民安全撤離。
同時，日本也在思考，當「台灣有事」真的發生時，自己該扮演什麼角色。歷任日本首相從未公開承諾協防台灣。
「一旦局勢升高，我們認為日本恐將不得不介入，」自民黨眾議院議員黃川田仁志告訴《天下》，關鍵在於美國是否出手；若美方決定保台，日本便有出動協防的正當性。
歷任岸田政府的內閣府副大臣、眾議院外務委員長、自民黨國防部會長的黃川田仁志，長年推動擴大防衛預算與印太安全政策。他表示，2022年日本決定5年內追加43兆日圓軍費、將防衛預算拉升至GDP的2%，「就是為了因應2027年可能最危險的時期。」
「我個人始終對台灣有情感，若有需要，我願意挺身而出。」但他直言，自民黨內部對於「台灣有事是否介入」仍無共識，黨內仍存在親中派，儘管整體氣氛已朝警惕中國的方向轉變，「為台灣挺身而出」的想法在黨內究竟有多少人支持、比例如何，現在還無法掌握。
日本介入台海危機的條件是什麼？
7月初，黃川田仁志受海委會之邀，來台出席「台灣海洋國際論壇」，針對第一島鏈安全發表主題演講。他指出，若中國對台發動攻擊、卻刻意避免波及日本本土，日本政府將難以判斷是否啟動自衛隊行動。
「若日本遭到攻擊，那屬於『武力攻擊事態』，自衛隊可依法行使自衛權。但假設中國只對台動手，未對日本構成直接傷害，日本要出動自衛隊，就必須先認定情況構成『存亡危機事態』。」
黃川田解釋，根據2015年安倍晉三時代通過的安保法，「存亡危機事態」必須同時滿足三項條件：一，對與日本有密切關係的國家發動武力攻擊；二，此舉對日本的國家存亡構成威脅；使日本國民的生命、自由與追求幸福的權利面臨根本性的、明確的危險。
但光是第一項條件就可能卡關。黃川田坦言，台日既無正式外交關係，也非軍事同盟，要在國會取得共識、承認台灣是「與日本有密切關係的國家」，並不容易。因此，日本是否能動用自衛隊，實際上取決於美國是否出手。
「如果美國出於保衛台灣的目的而行動，日本就具備啟動『集體自衛權』的條件。」
黃川田也指出，美國總統川普行事難以預測，台灣社會普遍擔心「萬一美國不協防怎麼辦」，這種內部的不安若被中國掌握，反而可能讓北京誤以為美台關係鬆動、對台出手不會遭遇全面反擊，進一步升高誤判與動武風險。
他強調，日台雙方的當務之急，是向美國發出清晰訊號：台灣位處印太戰略核心，確保其安全，不僅攸關區域穩定，也符合美國的根本利益。
不只是執政黨，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內部也有類似戰略思考。該黨一位幹部指出，中國只有在「有勝算」或「別無選擇」時才會動武，因此外交努力的核心，就是要讓這兩種情境都不會發生。這也顯示，無論政局如何變化，日本朝野對於防止台海衝突、維持區域穩定的基本立場，已有某種程度的共識。
「防災」DNA遇上「戰爭」新課題
台海若爆發衝突，日本政府的首要課題，仍是守住國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正當日本政府悄悄研擬戰時避難計劃時，與那國町公所的一項調查，揭示了島民內心的掙扎：47%的居民不願在戰時撤離，而願意離開的佔45%。
小島居民質疑，避難計劃看似完善，但實際執行的話，仍有種種現實難題要克服，例如能否即時動員足夠的交通工具？居民在避難後如何維持生活？事後能否順利返鄉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這些問題，仍未有明確答案。
黃川田仁志告訴《天下》，儘管日本人從小就接受防災教育，但「戰爭避難」對許多人來說仍是陌生的概念，「我們需要一種全新的教育，讓國民理解面對武力衝突時的應對方式。」
他認為，直接談論戰爭避難，確實容易引發社會不安與反感，但若政府口口聲聲說「台灣有事」可能發生，卻對離島居民的安危置若罔聞，反而更可能引爆民怨。因此，官方始終以「保護民眾安全為最優先」為核心原則來說明政策，目前社會上也尚未出現明顯的反彈聲浪。
「我辦公室裡就備有一整套避難備品，」黃川田說，日本各地的基層社區組織「自治會」，每年都會定期進行避難演練，他只要有機會參與，便會親自向居民講解如何因應突發狀況。「現在大家對南海海槽大地震、北韓飛彈都感到擔憂，我也會反覆宣導，事前準備與演練非常重要。」
黃川田坦言，戰爭避難計劃當初連基本構想都沒有，一切從零開始，第一步是制定完整的撤離方案，接著是地方政府如何將其付諸實踐，像是市町村等層級要如何引導居民撤離。中央政府也需要事前演練，確保危急時刻民眾能收到明確指示並快速應對，這些都要做到「才是一個真正具備備戰能力的體制。」
至於，駐台日本人如何撤離、萬一難民潮湧向日本該如何接納與處理，黃川田坦言，這些仍待進一步研議，台日雙方必須展開深入且務實的對話。
目前，台日雙方尚未建立正式的政府協調機制，實質溝通主要仰賴執政黨之間的國防外交「2+2對話」，由自民黨外交、國防部會長與民進黨對口幹部定期會談。
「我今天的話也許還不夠強而有力，但希望台灣的朋友能理解，我們正是在這樣的架構下，努力與台灣並肩同行，」黃川田說。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