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球》(Moneyball)這本書,描述預算拮据的奧克蘭運動家隊(Oakland Athletics),如何在21世紀初,運用數據建立一套球員價值判斷體系,比對手更有效率地贏得勝利。
20年後的運動家依舊「小本經營」,2022年團隊薪資排名大聯盟倒數第二,僅是豪門洛杉磯道奇隊的18%。但也因為不崇尚砸錢找明星,它們特別熱衷開發海外潛力股,今年國際自由球員市場開幕當天,就一口氣簽下17名新秀,最新鎖定的目標,是19歲的台灣投手沙子宸。
史上球齡最淺的旅美選手
2月15日,運動家正式舉行記者會,宣布以37.5萬美元簽約金(約1100萬台幣)外加學費補助的條件網羅沙子宸。這位國立體育大學一年級生,在升高中前不曾接受正規訓練,只打過社區棒球,是史上「球齡」最淺的旅美選手。

一位球探分析,近年美國球團對投手的開價較為保守,例如去年世界大賽冠軍休士頓太空人隊中,兩名多明尼加籍的主力先發投手,當年的簽約金各只有1萬美元,沙子宸的簽約金相較其他台灣旅美選手雖僅中等,但看得出運動家對他期待甚深。
擅長開發球員潛力的魔球軍團,為何看上沙子宸?表面上,能投出逼近150公里且品質極佳的速球,再加上190公分身材所蘊藏的未來性,是沙子宸獲得球探青睞的理由。
但若沒有父母親的全力支持和堅定的教養觀念,這一切也許不會發生。
父母從來不代替他做決定
回顧不算長的棒球路,沙子宸認為父母親從來不曾代替他做決定,是自己能圓滿的關鍵;因為若不是在國中以前大量接觸不同運動,他也不會發現自己對棒球情有獨鍾。
「你們想不想打棒球?」沙子宸在國小5年級時,經營中小企業的父親沙開橋有天回家,突然徵詢他和弟弟沙子軒的意見,原來是有壘球球友提議,要讓伙伴們年齡相仿的孩子湊在一起打棒球。兩兄弟當時雖然是5人制足球校隊,但也愛看中華職棒轉播,興高采烈回應「打啊、打啊!」
沙開橋二話不說展開行動,他到兩兄弟就讀的台北市光復國小,向校長表達成立棒球校隊的意願,網球選手出身的校長丁一航雖樂見學生從事體育活動,但校園裡實在挪不出合適的訓練空間,提議將閒置多年的地下室,改建為室內棒球練習場。
沙開橋與其他熱血家長自費替水泥牆裝護墊、掛上安全網,將約莫4間教室大的空間隔成牛棚、打擊練習等區塊,為小球員打造不受天候影響的專屬空間,再找來退役職棒選手指導。這個簡易的室內練習場,也成為沙子宸棒球生涯的起點。
從此以後,每週兩次練球成了沙子宸最期待的事,還放棄成為5人制足球國家培訓選手的資格。沙開橋夫婦索性把辦公室遷到學校附近,便於協助球隊運作。

保留多元的人生選項
在每個關鍵時刻,沙開橋始終是他最堅強的後盾。
國小畢業時,沙子宸一度有意報考體育班,接受正規棒球訓練,但在與父親討論過後打消了念頭,改讀有棒球社的一般國中,兼顧課業與興趣;沙開橋為了讓兒子持續打球,特地成立一支名為「運動家」的社區青少棒隊。
「我告訴他,運動競爭很激烈,很多人為了打球放棄學業,如果到高中、大學發現打不上去,想做其他事也來不及了,」沙開橋不諱言,當年這番話存在些許「誘導」成分,因為他相信,青少年與其不顧一切追求未必成熟的夢想,更應該多方探索,保留多元的人生選項。
真正的天賦,不會被輕易埋沒。國中時期的沙子宸,球技與身高都比同儕高出一截,站上投手丘時,「已經有點沒人攔得住我的感覺,」他說。
擔任國中棒球社教練的退役職棒選手耿伯軒,在校際比賽中發現這位素人好手,提議推薦沙子宸進入彰化藝術中學,接受科班訓練。彰藝青棒隊雖不屬於一級強權,但也有打進全國16強的實力。
沙開橋認為,15歲的青少年已能做決定,因此他只告訴兒子,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這一次反倒是沙子宸遲疑了,「我這麼晚才開始,來得及嗎?會不會白走這條路?」他坦白說出自己的顧慮。
「你應該先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喜歡棒球。如果是,可以考慮給自己一個機會,」耿伯軒這一番話,讓沙子宸下定決心離開舒適圈,測試自己的極限。
棒球與學業的拔河
但在社區棒球叱吒風雲的沙子宸,入學時卻宛如踏進另一個世界,卯足全力投出的快速球,被學長輕鬆轟個老遠,體能和基本動作也比不上其他同學。為了融入球隊,他加倍努力練習,付出的代價卻是第一次段考成績非常不理想。
棒球雖然是沙子宸的最愛,沙開橋卻堅持他不能因此偏廢學業。收到成績單當天,剛好是個假日,沙子宸接到父親的電話,要他立刻搭火車回台北。到家後,沙開橋語帶嚴厲,「你的本業還是學生,本分沒有顧好的人,沒有資格做其他事情。再發生一次,你就把東西收一收回台北,不要打球了!」
當初同意沙子宸讀體育班,卻又嚴格要求他的考試成績,沙開橋解釋,是想透過孩子熱愛的事情,教導他正確的人生態度,「設定明確目標,再按照計劃自律地去做,即使最後沒有成功,對將來的人生也有幫助。」
在曉以大義過後,沙開橋還是放緩語氣,「球我不能幫你打,書我不能幫你讀,但我能提供你一切必要的資源。」
經過了一年的跌跌撞撞後,沙子宸開始嶄露頭角。他在高三時成為球隊王牌投手,球速愈飆愈快,每當他先發出賽,場邊開始出現戴著墨鏡、手拿測速槍的國內外球探。直到這時候,沙子宸決定以美國職棒為首要目標。

沙子宸經紀人、啟程國際運動行銷經理林泰立指出,在他高中畢業前,已有中華職棒球隊表態,只要「大沙」參加選秀,就會在第一輪選他入隊;中職首輪新秀的簽約價碼約為500萬台幣,但沙子宸並沒有動心,決定報考國體等待旅外機會,並制定規律的重量訓練和飲食計劃,增強身體素質。
等待是值得的。去年12月,運動家球探正式開出簽約條件,結束視訊會議後,沙開橋立刻開車到國體校門口接兒子吃宵夜,兩個男人找了家路邊攤討論許久,最終決定不等其他球隊競價,直接加盟運動家,臨別前沙開橋還罕見地說了聲「恭喜」,給兒子一個深深的擁抱。
人生最有意義的一場球賽
在父親的訓練下學會設定目標,但沙子宸很早就學會不過度在意成敗。他甚至認為,高三那年被擊出再見安打的苦澀經驗,是人生至今最有意義的一場球賽。
那是高中木棒聯賽第二階段,一路落後的彰藝在八局上逆轉取得一分領先,教練指派原本輪休的沙子宸在八局下登板救援。但球隊一路領先到九局下半兩出局,自信滿滿的他竟在二壘有人的情況下,在3分鐘內被連續擊出兩支長打,讓球隊從天堂跌落谷底,自覺讓隊友失望的他,只能含淚看著對手慶祝。
下場後,教練安慰他,「人生難免會失敗,放長遠來看,這只是一場小比賽,不會對人生產生什麼影響。」沙子宸很快理解,教練是想告訴他,職業球探不會用勝負作為評價指標,他們想看到的是球員能否維持穩定水準、能不能很快從挫折中反彈。
從此以後,沙子宸開始用不同的心態面對比賽,他還是和過去一樣想贏、全力扛起球隊勝負,但就算結果不理想,也不會鑽牛角尖。

對於即將展開的職棒生涯,他也抱持類似想法。「我不會設定非要幾年升上大聯盟,只想努力打好每一場比賽、保持身體健康,」沙子宸說,「我不是消極地覺得升不升都沒關係,而是積極做好自己能控制的事,之後就算沒上大聯盟,也問心無愧。」
不滿20歲的沙子宸,不認為自己的人生經歷能給其他人帶來啟發,他唯一想說的是,「多花一點時間去探索,不用太早把自己鎖在一個地方,有一天,一定會發現熱情和天分在哪裡。」(責任編輯:洪家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