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最後的女酋長」最近離世,也許對主流社會來說,稱不上是要聞。然而在我眼裡,這則消息的意義深遠,宛若微刺但清晰地,傳遞少數民族在大一統國族中的恆常痛感與無奈。
8月20日,鄂溫克族老人瑪利亞.索辭世,推算享年101歲。此事在某些文化圈中引發傷感,因為這位見證了鄂溫克百年孤寂的傳奇老人,實為原本生活在東北大興安嶺森林中「敖魯古雅使鹿部落」的人間圖騰,連結了族人和世人心中關於人群與馴鹿共生的最後美好年代。
所以,即使鄂溫克人早已無酋長制,她卻常被外界稱為「中國最後一位女酋長」。這個稱號,表達出她在人們心中的鄉愁位置,也銘記了這個族群的命運。
朋友傳來老人去世的消息時說,「看到馴鹿就會想到你。」因為鄂溫克人和馴鹿的故事,曾讓我連續數年一再前往歷史上的內、外蒙古地區,想去探尋人鹿共生的美好、想去見證族群的多舛遭遇、想去體會森林的豐饒與興衰。
數百年前,敖魯古雅部落的祖先從西伯利亞遷入大興安嶺,世代以游牧狩獵為生。馴鹿供應族人的生活,族人則以餵鹽和保護與之互惠共生。如今在西伯利亞和北歐的某些地區,仍然可見持續與馴鹿共居的類似族群。
一本小說喚起悸動
很多人都曾和我一樣,以各自的方式企圖接近敖魯古雅的世界。我們的動念,幾乎都源於一本紀實小說。而那名小說家,當年也因有著同樣的山林悸動而寫出傳奇之作。
中國著名作家遲子建的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以瑪利亞.索為主角原型,優美細膩描繪了鄂溫克人的森林生活。
書頁翻開的起始句便令人動容,「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90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老人絮語一生的故事,曾引領我在睡夢中進入那人鹿共情的靜謐森林。
《額爾古納河右岸》是本參考了諸多東北民族調查文獻而創造出的文學經典。在此之前,關於鄂溫克和鄂倫春等「三少民族」最重要的真實田野紀錄,是顧德清的《獵民生活日記》,該書詳細記載作者在1980年代身為內蒙古地方文化隊攝影時,如何被敖魯古雅這一支鄂溫克人吸引,經常走入深山老林,住進族人的「仙人柱」帳篷,並用影像與文字記錄下如今已煙消雲散的狩獵及遷徙生活。
顧德清的兒子顧桃,子承父業,繼續為敖魯古雅留下珍貴的文字和影像紀錄。顧桃回憶小時候,父親經常失蹤好幾個月,返家時像是「野人歸來」,「頭髮老長,要不索性就是沒頭髮,腦袋上全是傷。」
2005年,顧桃開始追尋父親曾經深刻落腳的敖魯古雅,陸續拍出「鄂溫克三部曲」:《敖魯古雅 敖魯古雅》、《雨果的假期》和《犴達罕》,成為著名的獨立紀錄片導演,並出版《憂傷的馴鹿國》一書。
這些書籍和影像紀錄,都令我深深為之悸動,且暗自以為,即使只是閱讀和珍藏,也表達了個人為殞落的族群時代獻上的誠意,渺小但永恆。
1950年代起,中國模仿蘇聯的政策,將自認的400多個族群分成55個少數民族,文化差異隨著數字蒸發。諸多的少數民族,又在強勢的國族發展中面貌更為模糊。
被迫打疫苗的老人們
得知老人過世,我的感傷回應是:老人家走了,不用再被折騰了。
瑪利亞.索真的是被折騰了。不只長年來受困於族群集體經歷的國族發展暴力,近期更受荒謬的防疫措施侵擾。
6月22日,內蒙古媒體發布題為「『中國最後的女酋長』接種『暖心』疫苗」的新聞。年逾百歲、身體衰弱的瑪利亞.索,被攙扶著接種新冠疫苗,兩個月後老人離世,引發眾議。
苛政般的防疫作為近來常在中國各地上演。憤怒網民也頻傳高齡長者被迫打疫苗的影像,無論老人是否臥床不起或甚至隱居未與人接觸。一刀切的防疫做法少有人能抗拒、抗議,遑論被稱為「特殊接種者」的瑪利亞.索。
老人走了,女兒在訃告中幽幽地說,「最近,雖然身體狀況不好,但還是想上山去看看她養了一輩子的馴鹿,只想回到馴鹿身邊。……最後,母親在獵民點去世。」獵民點,就是族人原本在山林深處中的游牧據點。
2003年,本來就受到中俄區域歷史和國家政策很大影響的鄂溫克人,生活更面臨天翻地覆的變化。僅餘200多名族人的敖魯古雅部落被迫從獵民點遷出,獵槍遭收繳,移居百公里外的根河市郊。
獵民點變觀光勝地
據聞,老人不願遷移,拒絕在協議書上按捺手印,堅持留在獵民點。晚年才因身體虛弱,由女兒在冬天接下山。而每年5至10月,老人依然回到獵民點,成為熱門的朝聖觀光目標,慕名而來的遊人絡繹不絕。
瑪利亞.索的靈魂已回歸山林,而如今僅剩約百名族人的社群,還能有心之所向的未來嗎?以我長年對少數民族的研究經驗,答案想必唏噓。
但或許,在難以回天的殘酷現實跟前,我們至少能做的是,見證並記住一個族群的殞落,而不是將頭轉開,讓雪泥鴻爪更顯孤絕。(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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