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成長的關卡

不僅對剛上任的CEO如此，現實對明星級大老闆更不客氣。

今年第一季，蘋果電腦因麥金塔銷售量達業界平均的三倍（比去年同期成長五一％），而開出令人豔羨的業績（營業額成長四三％、純利成長三六％），投資者卻馬上追問：去年iPod銷售停滯，蘋果下一步準備好了嗎？（見七十頁）

六月，壓力下整個人瘦了一圈的蘋果創辦人、執行長賈伯斯，親自上台推出一九九美元驚人低價的iPhone。但投資界卻又開始議論，格外削瘦的賈伯斯，是不是五年前被診斷出的胰臟癌復發？

催人的新聞標題、投資人無休止的要求，是成功企業中領導人、主管、員工都熟悉的成長歷程。

因為，在原物料價格上漲、產品生命週期加快、新興競爭者急起直追的全球競賽中，成長是稀奇的，挫敗是常態。

上班族滅絕的危機

難怪大前研一在新書《研磨商業力》中挑釁地說，「簡單地說，所有上班族都處於滅絕的危機中！」

廣告

他指出，只要這個地球上的某個角落，有跟自己同樣的職能存在，在日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因為成本更低的國家會取代我們。此外，停車場的自動取票系統，會取代停車場收費員；而且在全球化經營的Skype網路即時會議上，缺乏語言能力的人，不僅無法主持會議，連執行主管都無法勝任。

也就是說，「如果想要活躍於今後的世界舞台，不論年紀多大，你都必須謙虛地盤點一下，自己目前為止所學習到的所有商業能力，」大前研一指出。每個企業人都該自問：我們靠什麼維生？我們的商品是什麼？我們所學的技能具有多大程度的安全性呢？

「成長」，變成不光是國家、企業的問題、責任；而是每個人在全球化工作場域中，為生存而需長期蛻變的關鍵。

掌握方向感，更是成長的重要關鍵。華語歌壇流行天王周杰倫在接受《天下》專訪時提到，自己是「貪心的藝術家，」當年，「還沒有成名，但是可以知道，以後，我朝這個方向，應該是對的。」

廣告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佛里曼，就曾在《世界是平的》書中指出，全球化的推土機已經從國家、企業，進入到「個人」的階段。

在這個扁平世界裡，每個人都需為自己負責，為自己在全球供應鏈上找到創新、不可取代的價值。個人跟組織（企業、政府）的關係，也進入一個新紀元。

企業培養員工「終身受雇力」

扁平、流動的新世界中，企業、政府幾乎已經不能、也不必要提供個人「終身雇用」（lifetime employment）。但組織卻必須有政策、有計劃地加強組織中每個個人的「終身受雇力」（lifetime employability）。不僅為了個人，也為了整體的成長。

全球資訊服務第一大、電腦軟體第二大的ＩＢＭ，掌握了這個關鍵。

走過九十七年起伏、生死關頭的ＩＢＭ，去年營收規模雖略遜對手惠普，獲利卻比惠普多了近三十億美元。

帶領ＩＢＭ從一年萎縮八十億美元的瀕死經驗中走出來，執行長帕米沙諾最近開始對ＩＢＭ全球三十五萬員工，推動一場全球化的「能力再造」革新。

廣告

因為，以往被喻為「美國國寶」的ＩＢＭ，今天有三分之二的營收來自美國以外的市場，尤其是新興市場。未來的成長，也要倚重新興市場。

但是「阻礙市場發展的，不是距離、不是語言，是缺乏關係網絡、不了解在地需求。誰是決定者？誰能影響政策？企業看到了什麼市場？怎麼幫客戶提高獲利？」ＩＢＭ全球業務資深副總裁克恩（Kern），在《天下》專訪中指出。（見揭開IBM全球獵金地圖）

為快速培養全球員工對這些看似落後，卻充滿成長潛力的新興地區有了解、有關係，ＩＢＭ從全球三十五萬員工中，徵選一百名精銳編成小組，分派到羅馬尼亞、土耳其、越南、菲律賓、迦納、與坦尚尼亞六個新興市場國家，參與當地非營利組織，做基層服務。

廣告

在看似企業公民的服務中，培養起員工對當地需求、文化的了解、建立起關係網絡。ＩＢＭ主管在《天下》專訪中指出，過去公司將少數優秀主管「外派」養成國際人才，現在要用團隊方式，讓更多員工、在生涯更早期就累積國際歷練。預計三年內要培訓六百名新興市場精兵。

另外，為培養資深員工的終身受雇力，ＩＢＭ同時推「學習帳戶（Matching Accounts for Learning）」和「轉職計劃」，提供相對金額的訓練補助，培養員工專業之外的第二專長；或由公司出面協助資深員工轉到政府、非營利、教育組織做「第二生涯（second career）」的追求。

面對需從本土以外市場尋求成長、工作機會的新現實，經歷數起數落的「全球化老將」ＩＢＭ，走出了二十一世紀新的企業成長典範。

國家，也嘗試跟上這個成長的新動力。

中央、地方政府成長的新典範

英國前首相布萊爾，是帶領英國創下歐洲最快經濟成長、成功轉型為全球化知識經濟大國的功臣。

去年六月下台前，他最後一篇公開演講《英國的未來──工作》，就直指：面對全球化的競爭，政府最關鍵的「經濟政策」重點，是培育人才。除了培養有不同夢想的年輕人，還需幫助成人培養技術、終身學習的能力。目標，是讓「每個人有更多能力做生命的自主選擇」。

也就是說，培養人民的「終身受雇力」，是國家經濟政策的第一要務。

卸任前，布萊爾總結經驗呼籲，「政府的角色必須改變，除了協助雇主更彈性地面對全球競爭，更應強化本國人民在全球競賽中生存、成長、繁榮的能力，」他說，「以往被視為社會成本的教育，今天已經成為經濟要進一步成長的關鍵基礎建設。」

這個變革，除了靠中央推動，地方政府也有責任。布萊爾舉倫敦北邊三小時車程的曼徹斯特，為他心目中成長的新典範。

曼徹斯特是十八世紀全球最先進的工業革命典範、全球紡織中心。一九七○年代從製造業轉向服務業的陣痛中，關廠失業人口大增。但過去十年間，曼徹斯特卻成功蛻變為英國的「知識經濟中心」，三八％的人從事知識經濟型的工作，金融服務業成功發展、生命科學、資訊科技、文化創意產業也已陸續建立，而且成長都比傳統產業快速。

城市「死亡區」的成長新機

「曼徹斯特的重生，靠的是勇於面對新世界，而不是保護政策。」布萊爾指出。

從曼徹斯特火車站走出來，計程車的收音機裡，講著世足明星隊——曼聯今晚要進行的英超聯賽新聞。

操濃重北方口音的司機伊恩，對曼徹斯特的「象徵」——曼聯（曼徹斯特聯合足球隊 Manchester United），前年賣給美國大亨，非常憤慨。

「我是曼聯迷，這簡直是個羞辱。」二十出頭的伊恩，討厭一切都變得那麼「全球化」。

他的情緒在一切講究正統、傳統的英國來說，很正常。但對經歷過三十多年死沈、衰退的曼徹斯特來說，今天的選擇不多。

GPS衛星導航下，伊恩的車往城東走。

一九二○年代，城東區是全球重工業、紡織業的中心，但獨領全球風騷的製造實力，也被全球趴趴走的企業瞬間拖垮。

七○年代大量產業外移、工廠倒閉、工作外流，沿路燻黑的紅磚牆、廢棄屋的破玻璃窗，仍清楚寫著消沈的痕跡。八○年代，這裡是全英國最死沈的「地方」：二○％高失業率、高犯罪率、人口外流。

「小時候，這裡是我心目中的世界工業中心：鋼鐵、電線、煤礦廠全在這，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上工，」生在東區、第一份工作是紡織染整的比爾．布斯（Booth），白眉下的灰藍眼睛充滿回憶，「然而慢慢地，每個工廠都關了，不久全都走光了。接著新式罪犯出現，最嚴重的就是毒品，街坊鄰里的每個小孩子都吸毒，大家都急著搬走……。」

地方缺乏成長的恐怖威脅

「有的家庭，三代都靠失業金過日子，」布斯突然想起的鄰居遭遇，說出缺乏成長機制的鄉鎮，對居民最恐怖的威脅，「我很同情這些孩子們，我們年輕時至少有工作。」

這隻灰黑、臃腫、緩慢的毛蟲，最近有了蛻變。

在英國中央、地方政府的長期「地方重生計劃」下，二○○四年，曼徹斯特突然變身成全英國成長最快的地區，經濟成長率六．四％，高於全國平均的五．九％。二五八萬人口中，今年七月失業率只有三．七％（一九九二年七月，失業率一九．四％），房地產價格也比八○年代上漲了五十倍。企業投資金額，僅次於倫敦。

從產業特色來說，六成企業都集中在銀行業、金融服務業（財務管理、諮詢、會計等）及銷售產業。去年，英國國家廣播公司（ＢＢＣ） 也決定在這裡設立媒體中心。年初，曼市新東區更被選為全英第一家特許開放的「超級賭城（super casino）」預定地。

但是，光靠賭場，就可以帶進工作機會與繁榮？

記錄曼徹斯特重生的故事，並擔任英國政府、歐盟、OECD都市重生計劃顧問，利物浦約翰摩爾大學（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歐洲都市學院主任邁可帕金森（Michael Parkinson）提醒，一定要避免重蹈「過度依賴單一產業」的覆轍，「如果一個城市只有一種產業強，那就很危險了。只要那產業完蛋，整個城市就完了。」留住「少量多樣」的人才

他心中想的，除了曼徹斯特市，東面另個一小時火車程，十九世紀經手全球四○％貿易、最大造船產業、二十世紀因披頭四而走紅全球的利物浦，也有類似遭遇。

「經濟成長需多元發展，需要不同活動的組合：傳統企業做傳統工藝、新企業做未來相關的產業，」帕金森的灰眼睛望著窗外利物浦蕭條的街景說，「大企業雖然雇用的人很多，但中小企業雇的卻是『少量多樣』的人才。」

而工作革命的新世紀，最需要的創意，也來自多元人才的彼此激盪。

為集中培養少量、多樣的創意人才，地方政府聯手，以曼徹斯特為中心，到南邊一小時的雪菲爾（Sheffield）、東邊一小時的利物浦，形成了一個「文化創意產業圈」。結果，利物浦獲選歐盟二○○八年的歐洲「文化首都（Capital of Culture）」、雪菲爾以製作紀錄片知名的「文化產業區（CIQ-Cultural Industries Quarter）」，加上英國國家廣播公司將在曼徹斯特設的北區辦公室，帶來賭城以外的文化創意產業新成長。「六三三」的成長新動力？

年初，總統候選人馬英九對台灣做出「六三三」的新成長承諾：要讓台灣平均每年經濟成長率達六％、失業率降至三％，人均所得八年後達到三萬美元。

眼前，受全球工業疲弱影響，高盛證券的分析預估今年台灣出口成長減慢，經濟成長率也將由去年的五．七％，減緩至三．八％。

如何在避免通貨膨脹的壓力下，拉出成長的新動力，是新政府上路的最關鍵議題。

除了短期內開放兩岸貿易，成長的新動力、新典範在哪裡？

曾為台灣科技立下成長典範的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六月中在「二○○八台灣競爭力論壇」開幕儀式中指出，「企業的競爭力取決於人的素質，台積電招募人才時，總是精挑細選，確保個個員工都是菁英。不過，政府無法挑選人民，必須加以訓練和教育，」而且，他強調，「不應該在新的產業中指定贏家，三十年前有重點培植產業是好事情，但現在時機已經不適合了。」在在顯示，台灣的新成長，必須進行典範轉移。

從世界到企業；群體到個人，《天下雜誌》四百期特刊將為你、我、台灣，找出成長的新動力、新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