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林懷民：奧運之約舞出台灣之光

答︰這是行政部門的意思。他們覺得現在台北的好消息不多，而海報除了可以宣傳外，也希望帶給台北一個值得開心的消息。

雲門累積這麼多年，獲邀奧林匹克藝術節演出，最重要的是，台灣能否對自己的文化有自信心？有了自信，能否建立自尊？我們在國際政治上不能有完全的自主權，但在文化上要有。

台灣一直有很好的藝術家，例如在電影界，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李安在國際上不斷得獎，侯孝賢的電影在法國巴黎終年演出，在今年十一月紐約下一波藝術節裡還有侯孝賢回顧展，從「童年往事」到「海上花」，整整十二天。

又如雕刻大師朱銘，以前住在板橋一個小破屋裡，如今他在國際上成名。在他頭髮斑白　之際，還在北海岸做了一個美術公園，給了台灣最需要的兩個東西―一個是大自然，一個是藝術。

對這些傑出的藝術家，台灣社會仍不夠重視。不夠重視的理由之一是，商業文化太茂盛了。

廣告

建立文化自主性

問︰在國際舞台上看見雲門，是否會等同於看見台灣？

答︰他們當然知道雲門來自台灣。但什麼是台灣？這要靠長期累積，但大家都太著急了。

台灣有許多面，台灣對自己的形象，有如向海外照鏡子，外國人怎麼看，我們才覺得自己像什麼。我們不應該是這樣。

如果要計較台灣的文化形象，單單一個雲門是不夠的。社會和政府應合力讓整個社會有環境在各個範疇產生像雲門這樣的團隊。雲門一路走來艱辛，但現在還有許多年輕的團隊比起七○年代雲門，辛苦的程度有過之無不及。

七○年代雖窮、雖苦，但沒有現在龐大的商業文化勢力。以歌星、流行歌曲來講，他們有龐大預算來打歌，一部好萊塢電影可以同時在台北的有一、二十家戲院上映，為了配合演出有上千萬、上億台幣的預算打廣告，這是表演藝術無法做到的。

廣告

表演藝術不是CD，不能複製，它是人力密集的產業，真的是血、肉、汗水。但要在國際上顯示台灣的存在與優質性，表演藝術團隊是很重要的。

問︰要如何來改善？

答︰政府應建立一個靈活有效的機制，來協助有更多的雲門產生。我坦白招供，雲門在台北的觀眾從十年前至今沒有增加，這是一個市場導向的問題。歐美國家知道，表演藝術所面臨的商業資本主義的衝擊，因此大都由政府部門來支持表演藝術團隊。

雲門從政府拿到的補助預算只佔年度支出預算的一成多，專業舞者至今平均月薪不到四萬元台幣，這是國外團體所不能想像的。但台灣有些團體如國家交響樂團、國光劇團，動輒有上億元的補助，台灣並不是沒有資源，但要怎麼分配？

問︰台灣表演藝術團體未來面臨的是更惡劣的生存與競爭環境嗎？

答︰我想是的。商業勢力愈來愈大，台灣加入WTO後，更會全面受到影響，文化亦然。

廣告

這又回到文化自主性的問題，在網際網路時代，如果沒有我們自己的美學，沒有自己的顏色，例如電腦軟體中提供的字形沒有毛筆字，沒有秋香色，那就不是自己文化的美學。許多小朋友喜歡動畫電影中的花木蘭，但那是因為迪士尼，我們的文化解釋權沒有自主性。

侯孝賢的電影終年在巴黎上映，滋潤巴黎人的生活，但這不只是本國的藝術家在國外　成名，而是要去思考侯孝賢與台灣文化的距離更遙遠了。

「海上花」在巴黎終年上演，在台灣卻沒有院線這樣做？為什麼在侯孝賢最漂亮、最成熟的時候，在台灣卻沒有市場機制支持他繼續創作的可能？

如果不要讓侯孝賢與台灣愈來愈遠，政府應該大力保障藝術電影院，以及從小培養美育，讓藝術成為生活的一部份。

要做好教育與法治

問︰雲門作品從過去的強烈情緒中，慢慢地安靜下來，為什麼？

廣告

答︰我想給急躁的台灣社會一個安靜的空間，心沈穩下來，才能講究。台灣有著旺盛的精力與潛力，但要能沈穩下來，才能累積，發揮潛能。

台灣需要冷靜。但台灣人好像遇到大危機，走到谷底時，才會冷靜下來。就像雲門舞者在演出第一場時，有時會特別認真，我告訴他們應該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在特別關頭特別認真，是不健康的，那種認真有時可能會把舞跳壞了。

台灣藝術要有更好的環境，長遠來講有兩件事一定要做好，一是教育，二是法治。教育讓人明辨是非，知道什麼是人生，出了社會，就是法治。

舞蹈是不可能被取代

問︰在所謂e世紀，你認為表演藝術會產生什麼樣的改變？

答︰e世紀對我而言太龐大了。在我未來能夠工作的時間裡，也許只有十多年，最想投入的兩件事，一是雲門二團的成立；一是舞蹈教室。這兩件事已經開始在做了。

去年九月成立的二團，一直做我最想做的事，到社區、到學校帶大家跳舞。而舞蹈教室，是我目前最關心的，我希望能把雲門團員的經歷凝聚在舞蹈教室裡。

雲門舞蹈教室不是教跳舞，而是教認識身體，透過身體的律動，來處理自己的情緒，以及認識別人的肢體語言，來與人溝通。

舞蹈，不只是小孩需要，大人更需要，尤其是在企業辦公室。

我有一個希望，希望在我逝去時，台灣有二百間雲門舞蹈教室。

秀出自己的顏色

問︰你說「e世紀對你太龐大了」，這代表什麼嗎？

答︰我並不了解這個世紀，但我知道河流還是天天在流，人的身體還是人的身體。科技再怎　 麼進步，一時改變不了人的身體對許多事物的接受能力。而舞蹈正可以從身體來平衡追求速度所帶來的後遺症。

我相信，舞蹈是不能被取代的，因為舞蹈必須是呼吸的交流。我也相信，一堂課的重點，仍在於面對面的能量互換，甚至體溫的交流，這是今天最缺乏的東西。就像一般人不大願意擁抱，但在舞蹈課的情境下大家都願意。事實上，擁抱是人生裡面非常重要的「精神馬殺雞」，人在擁抱當下，精神就鬆了下來，那樣的感覺真的是很重要。

問︰數位科技對生活產生全面性衝擊，網路劇院也把藝術表演數位化，雲門要如何運用它？

答︰數位科技可以是輔助的東西，但不能變成主題。

台灣對於如何運用數位科技，實在抄得太厲害了，缺乏創新。幾天前，我找了一些年輕的程式設計師，討論如何利用資訊科技在舞台上「寫」出毛筆字來，一筆一畫要把水分在宣紙上暈開的感覺表現出來，這是很不容易的事，而且需要很大的投資。

但寫毛筆字那樣的美感，是一個民族很重要的境界，如果我們失去毛筆字，就會失去很多東西，最後會變成用外國人的眼光來看自己。如果我們看的、用的是別人的顏色， 我們就喪失了自己的顏色與美學，就變成一群烏鴉了。

在討論的過程中，我可以感受到這些年輕人強烈的渴望，一種做出自己的東西的渴望。在全球化競爭過程中，台灣要迎頭趕上，還是要有自己的風格。

雲門為何可以在走上國際舞台？那是因為我們有自己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