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進8月底台灣國際旅遊展，一塊紅底白字招牌「泡泡瑪特城市樂園」立刻映入眼簾。寬敞展區裡不僅陳列著繽紛的周邊商品，工作人員更輪番拿起麥克風講解「大陸旅遊必備app」，台下民眾熱烈迴響。
再往前走，更可見幾家中小型旅行社展位背板，寫著大大北疆、貴州、江南的字樣。
即使是沒有公開宣傳的旅行社，只要直接詢問也能拿到旅遊簡章，有的標明「文化參訪團」，有的寫著「配合禁團令」不公開賣，只能透過業務私下詢價。
即使兩岸尚未正式恢復團體旅遊，但台灣旅行社自行私下招攬中國旅遊團，早已是公開的事實。
這股熱潮背後，是台灣人疫後3年攀升的旅遊需求，出國旅遊人次屢創新高，日本仍是遙遙領先的冠軍，中國第二、韓國第三，但規模已不容忽視，根據觀光署統計，去年台灣赴陸旅遊人次有320萬，今年上半年已達184萬人次。
台灣人為什麼愛去中國旅遊？
首先是文化深度旅遊風行。近年新疆旅遊紅遍台灣長輩群，根據記者實際訪查，至少三位友人的長輩曾跟過新疆旅遊團，他們從親友、臉書、YouTube，都能接觸到中國旅遊資訊。
2025年底參加南疆團，欣賞金秋胡楊的陳小姐解釋，隨著年齡漸長，實在無法承受前往歐美的長時間飛行，想欣賞自然風光，又希望有導遊照顧時，參加中國旅遊團是可以滿足需求的選擇。
再者旅遊團主推CP值高、不強迫購物、團費又便宜，更大大增添吸引力。以南疆之旅為例，16天行程只要9萬台幣，她現在也正計劃幾個月後要參加九寨溝團。
社群媒體推波助瀾，台灣年輕人不跟團，流行去大城市自助旅行，嘗鮮在IG和小紅書上流行的極致服務。例如，在街頭花兩小時幫人拍美照的攝影小哥、穿上古裝用餐的「宮廷宴」、可待整天的複合型精緻按摩館等。
網路的便利性，也讓中高齡層旅客嘗試自助旅行。科技業退休10年的汪先生愛好深度旅遊，旅跡遍布日韓、歐美，今年先參加西安旅行團，5月他安排和妻子兩人到杭州自助旅行，走訪浙江省內最大的浙江省博物館、良渚博物院。
中國力推精緻化文旅，投資升級景點軟、硬體，精準吸引台灣愛好文化歷史的旅人，這印證近年中國成為汪先生旅遊選項之一的原因，情感連結是其一，「第一次看到長江有說不出的激動、震撼，因為這是從小在歷史課本上看到的。」
其二，旅遊體驗有感進步，汪先生直言，10年前上海世博會的旅遊經驗還差強人意，但現在他去過的中國博物館，從建築、陳設到動線的品質，都明顯提升。
文化交流、宗教團繞過禁令
具備多年國際導覽經驗、在台灣多所社區大學兼課的文史工作者林墾，一年帶團出國的十次裡，約有兩次是到中國，他觀察目前中國博物館幾乎都是免費參觀，連二、三線城市的博物館也大排長龍。
台灣目前禁團令針對旅行社，禁止主動招攬中國旅遊團，但法律從未明文禁止台灣人赴陸旅遊，呼朋引伴委托旅行社、旅行社公開或私下攬客，都很常見。
對此林墾直言，這不只在實務上無法起到阻擋效果，反而催生許多改用「文化交流團」或「宗教團」等名義的變形旅遊團。
他無奈比喻，現在出團有如「民眾紅線停車，警方看心情開單，」在桃機的機場大廳有的人會光明正大集合，有的會假裝彼此不認識或聲稱是親友來應付規定。
「政策不應該維持灰色地帶，希望可以大方開放，或者乾脆徹底禁止，」林墾表示。
旅遊風險升溫，政府如何控管？
在國際旅展裡，多位旅行社業務向《天下》記者說明，他們的中國旅遊團不會在官方網站或臉書粉專宣傳，靠私下接洽或Line群組運作，實務上帶著台灣團落地後，再和中國旅行社或導遊配合。一位業務更強調，這一切都是合法進行。
但旅展另一頭的海基會展位，卻在宣導「赴陸旅遊風險」，這主要是指台灣人赴陸的政治風險，可能面臨失聯、盤查、關押。根據海基會統計，去年人身自由遭到限制的陳情就有1027件，近4年新高。
海基會秘書長羅文嘉坦言，在台灣禁團令下確實許多中小型旅行社已另闢蹊徑，發展出自己的生態系，他憂心的是中國近期接連推出「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出入境管理辦法」等法律，增添了整體風險。
「在公開場合、在國會面對在野黨時，我都明確建議國人『能不去就不去，即使只是旅遊也不要去』，」他說，目前政府只能盡量積極宣導。
觀光署也已正式發函通知旅行業者，9月1日起，辦理赴陸參訪團、旅客自組團，都要配合告知風險、逐團登錄。
旅客在中國發生事故意外，也是風險之一。在兩岸缺乏實質溝通情形下，政府難以直接援助，而要透過公私協力方式來解決。今年4月台灣遊客團在甘肅遊園車翻覆，釀成1人死亡、12人受傷的意外，當時海基會透過台北市旅行公會、蘭州台商協會救助旅客。
兩岸旅遊沒人反對，為什麼還不開放？
兩岸團旅卡關，癥結點在於實質溝通已停滯數年。
2008年兩岸正式開放團客旅遊是受到高度監管的旅遊模式，業者要按照兩會協議的程序來組團、簽約，疫後停擺至今。
現在中國對來台團客全面禁止、自由行則有限開放部份地區去金馬。根據移民署統計，去年中國來台僅62萬人次，觀光客更是掛零，與高峰期的415萬人次，天差地別。
台灣旅遊業者亦有呼籲開放兩岸旅遊團的聲音，今年4月台灣七大公協會代表的記者會中，中華優質旅遊發展協會理事長李奇嶽呼籲雙方開放團客和自由行旅客，將產業正常化、法制化。
羅文嘉則表示，按照現況，未必每家旅行社都支持回到過往團旅模式，未來海基會將持續和旅遊業者保持溝通。
陸委會和海基會一致表態，願意在「健康有序」交流下開放兩岸旅遊，換言之，雙方在開放前，要先就人數、旅遊品質問題、安全議題等議題來溝通、安排。
國台辦也多次聲明願開放兩岸旅遊，今年中國首度將「旅遊強國」放入十五五規劃，文旅部政策文件，還明文納入要推動兩岸旅遊事務。
去年2月台灣主責兩岸旅遊事務的台旅會，曾去函表達協商意向，但觀光署向《天下》證實，至今未獲中方回文。
在兩岸政治現實下，台灣人有旅行自由，卻也不能輕忽潛在風險，實需細膩權衡。
（責任編輯：趙珮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