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每一項數字都挑出來看,會發現台灣的數字,非常極端。有些數字在全世界名列前茅,例如醫療照護與治安,但有些數據則是敬陪末座。這讓台灣在69個城市的整體生活品質總排名中,僅落在第35名的「中間水準」。
而從細項數字也可以發現,雖然說整體排名是中間水準,但不同經濟條件與資產結構的家庭,在台灣的生活品質實體感受可能是天壤之別。
把這個第35名拆開來看,會更清楚台灣的優點與缺點在哪。這份指數由八個細項合成,台北在69城裡的表現是這樣:
把排名往上拉的優點:醫療照護全球第1、治安全球第4,這是台灣兩張世界級王牌;生活成本第24(按匯率換算的物價相較於其他國家偏便宜)、通勤時間第20(中上),也都是加分項。
把排名往下拖的缺點:房價所得比第66(69城倒數第4,幾乎墊底)、本地購買力第50(薪資水準低落),這兩項是主要拖累;汙染第34、氣候第33(濕熱、颱風被扣分)則是中段的次要因素。
換句話說,台灣的生活品質,在醫療、治安、生活成本方面其實都很好,卻大輸在買房這件事對生活成本的壓迫,以及薪資換算成實際購買力後的落差。
一個買起來全球第15貴、租起來卻全球倒數的房市
台北市中心的房子,每平方米要價約12,841美元,在69個城市裡排第15名,是紐約的71%。台北買房的單價,已經擠進全球前四分之一,跟一線國際都市同一個等級。但同一份報告裡,台北市三房的月租金只有約1,541美元,排第58;租一房約788美元,排第54。兩個都只有紐約的17%~18%,落在全球最便宜的後段班。
同一座城市,買房全球第15貴,租房全球倒數。這中間的裂縫代表什麼?代表台北的租金報酬率,是全世界數一數二低的,粗估毛租金報酬率大約落在1%~2%之間。房子貴得要命,但拿去出租收到的租金,相對於房價低到不成比例。
很多人看到這裡會覺得「不合理」,但其實它非常合理,只要你把台灣特有的「持有成本」納進來看:
-
房貸利率大約2.3%,在69城排第66,是全球最低的一群,借錢養房,幾乎不痛。
-
再加上台灣的房屋稅、地價稅稅基長期偏離市價,持有一間中古屋的稅負成本可能比一台汽車還低。
租金報酬率低到1%、2%,是低利率+低持有稅之下,完全理性的結果。
這也解釋了另一個讓人痛苦的數字:台北的房價所得比,在69城裡排到第66名,幾乎墊底。就算利率超低,靠一份薪水要買下這裡的房子,難度是全球最高的少數幾個城市之一。報告裡「房貸佔收入的比重」這一項,台北是紐約的1.6倍,排全球第17重。利率明明全球數一數二低,負擔卻如此沈重,原因只有一個:房屋總價被撐得太高。
低通膨、日常便宜到不可思議,但薪資也是
把台北的日常開銷攤開,全是全球後段班的便宜:
-
麥當勞套餐約5.7美元,排第60(越低越便宜)
-
大眾運輸月票約37美元,排第48;單程票0.78美元
-
85平米住宅的水電雜支約73美元,排第61
-
計程車起跳+5公里約6.6美元;看一場電影9.4美元;健身房月費40美元
-
一公升汽油約1美元,排第60
這些維生成本,台灣相對於其他城市都便宜得很有競爭力,不過,許多都是政府補貼下的產物。
而且,這裡講的「便宜」,是用美元計價、跨城市比出來的絕對物價,比較接近「外地人帶著錢來台灣消費」的視角。它跟「台灣人拿本地薪水能買多少東西」(也就是購買力)是兩回事。
如果以台灣人的角度來看,台灣物價便宜是真的,但薪資更便宜,所以換算成在地購買力,台灣其實排在全球後段。貨架上標價不高,但錢包也是空的,而你想買進口產品,標價一點都不客氣。
凡是跟「進口」與「稅」有關的,台灣就明顯偏貴:一瓶中價位紅酒排第20貴;一台 VW Golf 等級的新車要33,300美元,是紐約的94%(關稅與貨物稅的貢獻);連全球定價一致的iPhone,在台灣都要1,264美元,比美國貴7%。
所以台灣的本地購買力低落,排名在69個國家中的第50名,成為拖累排名的第二大原因。
台灣整體生活品質是第35名,那跟我們熟悉的國家比,他們在哪裡?
-
日本東京第22名:日圓十幾年來對美元貶了三、四成,東京從「全球最貴」變成「發達國家裡超便宜」。東京買房現在比首爾、香港便宜,兩人上餐廳比華沙、布拉格還便宜,iPhone更是全球最便宜。
-
韓國首爾第31名:買房單價全球第3貴、十年來翻倍,房價所得比也在惡化,是另一個生活品質被住房壓垮的東亞案例。
-
美國紐約第46名:薪水霸榜全球,但房租全球第一貴,把高薪吃掉一大半。台北剛好是它的鏡像,薪水低,但租金也低。
-
中歐(布拉格、華沙、布達佩斯):過去十年薪水翻倍、房價暴漲(布達佩斯房價十年漲了209%),早就不是背包客口中的便宜天堂了。
-
瑞士第9名:什麼都貴,但購買力全球最強。
整體來看,前段班幾乎被歐洲包辦(第1是盧森堡,接著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維也納/慕尼黑、法蘭克福)。一個很值得玩味的事實:前10名裡沒有任何一個美國城市,主要是因為高薪撐不起生活品質,全被房價、通勤和治安拖了下來。
而如果把中國納入一起看,台北是華人城市中綜合生活品質排最前面的。
台北第35、香港第55,上海和北京則都落在前50名之外,沒有指出實際的名次。
這份指數最在意的那個扣分項,在整個華語圈是共通的,居住負擔,只是形態不同。
台北是「買貴、租便宜」:買房單價全球第15,但3房月租金只要約1,541美元。上海、北京則是買租雙貴,買房單價和台北同一級(上海每平方米甚至更高),但連租金都比台北貴一截(上海3房月租約2,348美元、北京約2,292,都高於台北),房貸吃掉收入的比重也更重(約是紐約的1.9倍,台北是1.6倍)。結果就是扣掉房租後,上海、北京手上能動用的錢明顯比台北少。至於香港,報告直接點名,是被「極高的生活成本、房價負擔全球倒數第二、空氣汙染與漫長通勤」一起拉低。
換句話說,房子這個罩門,在華人生活圈幾乎都差不多,差別只在程度和形態;而台北能守在中段名次,靠的是醫療與治安這兩張王牌。
所以,台灣醫療第1、治安第4,為什麼整體只排第35?
因為把台灣往下拉的,不是「生活」,而是「資產」,尤其是房地產。
對多數華人家庭而言,買房從來不只是投資選項,它是成家、是安全感、是下一代的起點,或許也是少子化的關鍵問題之一?所以「租就好」不是答案,「買不起」才是真正的痛。
但如果換一個角度來看這份報告,它其實提出了一個更值得我們一起思考的問題。
台灣真正讓人羨慕的,是那些「公共的」東西:全球第1的醫療、第4的治安、靠政府補貼撐住的油、水、電與大眾運輸。這些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需要穩定的財政收入才能長長久久。而另一端,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明顯傾斜的結構:持有房產的稅負長期偏低、證券資本利得至今幾乎免稅,而在個人所得稅裡,薪資所得又是最主要的稅源。錢因此不斷流向資產、把價格越推越高,而資產,反而成了拉低生活品質的那一項。
所以,如果我們希望這套世界級的醫療、治安與公用事業能延續下去,也希望進一步平衡資產與受薪兩端的稅務負擔,最終,似乎都會走向同一個結論:稅制改革。
雖然稅制改革從來不容易,牽涉市場信心、資金流動與執行難度。但這份報告的數字,或許已經讓我們看見:在台灣看似中段班的排名背後,藏著一個相當極端的結構矛盾。
而如果我們想繼續提升台灣的生活品質,這條路,或許值得我們認真想一想。
(本文轉載自王伯達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