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出刊

中國升學網紅之死 為何萬人排隊悼念張雪峰?

【張潔平專欄】鼓吹「不要相信理想」的升學顧問,逝世引發全網哀悼。他如何同時被封為寒門英雄,又被批評是功利網紅?「張雪峰現象」折射出中國社會無法言說的結構性困境。

張雪峰-上岸哲學-中國-階級-高考-考研-升學顧問-張潔平 圖片來源:取自「張雪峰老師」微博
其他
加入Google偏好來源 在Google搜尋優先看到天下

3月底,蘇州殯儀館外排起了長長的人龍。

隊伍沿街綿延2公里,一眼望不到頭。人們抱著菊花,安靜地往前移動。差不多要排隊2個小時以上,才能走進殯儀館鞠躬。現場估算,隊伍人數已上萬。

這樣的自發悼念,在中國大陸極為罕見。網民甚至動用了那個有歷史色彩的詞「十里長街」,一個源自1976年民間送別周恩來的說法,如今被改寫為「十里長街送雪峰」。

逝者名叫張雪峰。他靠講解考研與高考志願填報走紅,是教育界的網紅,也是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升學顧問之一。

送別的人盛讚他先生千古,說他是義人,是文曲星下凡;說他拯救寒門子弟,是寒門英雄。有人在現場哭,有人在網上寫長長悼文。

在現場影像與網路評論區,能真切感受到那種集體的失去感。這樣的集體情緒,上次如此強烈地出現,是在新冠疫情期間,醫生李文亮去世後,人們在微博上留下「哭牆」。不同的是,李文亮的悼念是被壓抑的禁忌;而這次,哀悼鋪滿整個網路。

兩種社會現實的斷裂

另一邊,在我熟悉的同溫層裡,對張雪峰的評價幾乎是反面的。

知識份子、記者、學者,大多批評他功利、粗暴,認為他在製造焦慮、收割流量。他也有不少針對日本、台灣的極端民族主義發言,無一不引起自由派知識人的皺眉、反感。

廣告

但在另一個世界裡——中國更廣大的普通家庭,他卻被如此真誠地紀念。

這兩種現實之間的斷裂,令我感到震驚和困惑。我開始補看他的內容,試圖理解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原本以為,他或許長期參與某種教育實踐,例如開辦學校,幫助資源不足的孩子;或像一些民間教育者那樣,投入於鄉村或弱勢群體教育。但都沒有。

他的生意極其精準地卡在兩個節點:高考,與考研究所。

他用極其直接、甚至帶有冒犯性的語氣告訴你哪些專業「沒用」、哪些路「走不通」,他直指普通家庭沒有選擇的自由,只能選擇那些可以直接轉化為收入與安全感的路徑。他反覆強調,不要相信那些關於理想、興趣、自我實現的敘事——那些,是站在菁英位置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

他說,我也是寒門子弟,我懂你。不要相信你無法承受的理想。比如「新聞學沒用」,「如果孩子非要報新聞,我一定把他打暈。」

廣告

就這樣,在無數次直播裡,他把一個複雜而不透明的世界,壓縮成一組彷彿可以操作的規則。這當然不是教育,更像是一種風險翻譯。

他既不改變制度,也無法降低風險,但他讓人在做出決定時,感覺自己沒有那麼無助。

他提供了一種止痛藥。而在一個無法處理自身病因的社會裡,止痛藥會被當成醫生。

當失敗跟體制無關

在過去,中國社會並非沒有對教育問題的結構性討論。

有學者批判戶籍制度,嘗試從根源挑戰城鄉不平等的肇因;有人長期關注留守兒童的教育,做基金會、NGO,嘗試在現有體制內補償農村面對的結構性不公;有人自救,成立打工子弟學校,嘗試填補城市與鄉村夾縫裡孩童的就學困難。

這些努力,無一不在撐開一個基本問題:問題從來不只是個人的,問題是結構。

但這些努力,要麼被直接壓制,要麼在一個更大的公民社會生態枯萎時,被迫消失。

廣告

於是,當社會無法討論結構性問題,所有問題都會被轉化為個人問題。你是否努力,是否選對,是否足夠清醒。成功,是你的功勞;失敗,也是你的責任。

一整套「上岸」的哲學,在這樣的語境中興盛起來。

張雪峰們看似提供了解法,實際上卻取消了問題本身——它讓人不再問,為什麼這個系統如此嚴苛。

連哀悼也被限流

回看送別張雪峰的人們,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唏噓。

那不僅是悲傷,更像是一種集體性的哀鳴。

在近似羅馬競技場的社會裡,人們被迫在有限空間中競爭,生死有命,各自掙扎。張雪峰提供的是一種生存語言——一種讓混亂暫時變得可理解的方式。

他沒有改變規則。甚至,他可能是這套規則最積極的擁戴者之一。

但對場中弱者而言,他至少讓規則變得可被辨認。而當他消失,人們不得不再次直面那個無法逃離的處境。

廣告

其中一個最諷刺的處境是——連對張雪峰的哀悼,也開始被悄悄壓低。葬禮後第3天,送別的畫面,在社群平台上被限流。

一個如此貼近體制邏輯、甚至幫助體制運作的人,仍然被視為需要控制的存在。

相關熱門主題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 把日月潭的美,留給每一次重逢!南投縣政府攜手在地業者守護好山好水的環保告白
最新訊息
中秋限定64折解鎖暢讀天下只到9/30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