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氏11度的寒風，把台灣固態電池業者輝能（ProLogium）執行長楊思枬額前的灰髮吹得飛亂，卻吹不掉他滿臉的笑意。一眾法國官員和他排排站，拿著繫紅彩帶的金鏟子，鏟起眼前的小土堆。
這裡是法國西北部的港口城市敦克爾克（Dunkerque），2月10日，一場台灣味十足的動土儀式在此上演。這不但宣告台商對法國史上最大的投資案，終於啟動，也象徵台灣企業被納入法國追求能源自主的拼圖中。
輝能為何投資法國？
2023年5月，專攻固態電池的桃園廠商輝能，宣布將耗資52億歐元（約1,936億新台幣）在敦克爾克投資設廠，法國總統馬克宏（Macron）還親自站台。
和傳統液態電池相比，固態電池循環壽命更長、也更安全，是未來電動車的重要發展趨勢，包括豐田、比亞迪和寧德時代都在研發固態電池，都積極投入研發，豪言2030年要開始量產。
而來自台灣、由台大材料所碩士楊思枬在2006年創辦的輝能，專注研發固態電池，完美切中法國追求新能源韌性、降低對中國依賴的需求，因此在2023年獲得15億歐元的分階段補助 。
2月10日這場動土儀式獲得高度關注，除了台灣駐法代表郝培芝，法國經濟部長勒斯鳩（Roland Lescure）、工業事務權理部長馬旦（Sébastien Martin）都親自出席。
楊思枬在現場宣示，輝能要「為歐洲的下一代提供能源」，敦克爾克廠落成後，將量產輝能最新研發的第四代固態電池。
致詞結束後，勒斯鳩還和楊思枬激動相擁。
因為輝能在此設廠，對力圖在敦克爾克打造「電池谷」，並將其所在的上法蘭西大區（Hauts-de-France）轉型成電動車生產重鎮的馬克宏政府而言，太重要了。
這區域堪稱法國的「鏽帶」，曾經是法國鋼鐵鋁業的重鎮。如今，馬克宏將它轉型為歐洲工業復興和低碳轉型的實驗場。
「10年前沒有多少人相信，但我們證明自己能做到，」勒斯鳩受訪時強調，「法國有能力將整個生態系統『再工業化』，在距離這裡不遠的地方造車。」
郝培芝也樂觀地說，輝能打造的「台灣技術、法國生產，連結歐洲市場」的模式，代表台法在追求產業自主、經濟安全的同時，建立了戰略的合作伙伴關係。
為什麼輝能法國廠延宕兩年才動工？
不過一片看好下，背後也有質疑。
法國媒體就指出輝能的建廠進度延遲，按照原計劃，應該2024年開工、2026年完工。
如今已晚了兩年，輝能的技術還保有先機嗎？
楊思枬接受《天下》採訪時解釋，延後建廠的原因有三。首先，2023年以來輝能都在申請法國當地的環評和建案許可，2025年終於獲准。
其次，這兩年輝能也正好在開發第四代固態電池，為了在法國生產最新產品，必須延後時程重新設計產線。
規劃生產新一代電池，也因此影響到廠房規劃。楊思枬以輝能第一代電池為例，當時生產佔地要2萬1千平方公尺，但如果改生產第四代電池，要達到相同產能只需8000平方公尺，過早建廠可能會浪費成本。
目前輝能在敦克爾克最新的時間表是，2028年完成第一期廠房的第一階段，開始量產第四代電池，產能初期為0.8GWh，2032年達12GWh，最終目標達到48GWh的產能，相當於每年可生產4800萬度電的產品。
而輝能在歐洲主攻的市場，將會是航空航太、AI數據中心和機器人，以及最重要的——電動車。
固態電池準備好進入電動車市場？
然而輝能真有技術做電動車市場嗎？業界也有不少疑問。
「輝能在業界是很神奇、很特殊的存在」一位資深的電池業者觀察，截至2025年底，輝能雖然稱第三代固態電池已出貨75萬顆，「但他們一直做試產、樣品，都還沒有大量的商業化（量產）。」他的公司也曾想與輝能合作，但得到的回應是：「現在價格還很貴，等下一代。」
這位業者也觀察，輝能上一代的第三代電池的安全性很好，但能量密度、循環壽命等表現還達不到業界標準。
那輝能最新的第四代固態電池表現如何？
楊思枬告訴《天下》，目前使用純矽負極材料的第四代固態電池，能量密度大約在380到400每公斤瓦時（Wh/kg）。至於循環壽命，在對電池傷害更大的快充模式下，也能有1200到1600次的表現。
曾聯合創辦中國電動車品牌「蔚來」的摩比和協（M Mobility）董事長鄭顯聰指出，目前電動車使用的主流三元鋰電池，大約能做到200到300每公斤瓦時（Wh/kg）。輝能第四代固態電池若能做到500 Wh/kg、並有辦法量產，才有機會成功。
前述的電池業者也以三元鋰電池為例，在電動車上的電池壽命，起碼要循環4000次、更好要到6000次。
也就是說，以業界的眼光，輝能第四代固態電池的表現尚未達標。但楊思枬仍有信心，自家最新的電池可以直接用在電動車上。
輝能可以在法國「電池谷」勝出嗎？
除了技術外，輝能的「量產」能力也是一項考驗。
專攻能源系統整合的創揚科技董事長李泰安坦言，台灣電池芯廠要在歐洲設廠相當辛苦，因為要擴大產能，最終比的是投資規模，否則「就算車廠下單給你，也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持這麼大的產能。」
他以去年11月去波蘭參觀的韓國LG廠為例，一座廠的產能就有100GWh。這超過輝能敦刻爾克廠最終目標產能的兩倍。
不願具名的電池業者也認為，對輝能這樣的特殊型態電池廠，若能找到超跑、工程車這類特殊用途的利基市場，才容易生存下去。
而且，法國政府也不只單獨押注輝能。
在輝能三公里外，另一家法商電池新創Verkor已投入生產。約一個多小時車程外，還有被中國遠景集團收購的日企AESC，和賓士參與投資的ACC兩家電池廠，都已開始運作。
李泰安指出，法國的戰略是在這個區域形成電池業的聚落經濟，讓這4間電池廠彼此競爭、勝者為王，不一定每一家最終都能活下來。
不過，楊思枬還是很有自信，他興奮地透露，今年到2027年中，有機會見到歐洲和美國車廠推出搭載輝能第四代固態電池的樣車。
據公開資訊， 賓士（Mercedes-Benz）2022年就已經投資輝能、成為股東，並簽署技術合作協議。
歐美大廠最終能否率先搭配輝能量產的固態電池上市？這不但是馬克宏「再工業化」政策的里程碑，也將是檢視這家法國押寶的台灣企業，20年研發成果的試金石。（責任編輯：陳秋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