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8月到9月,我在中國大陸、台灣與日本參加了許多關於抗戰、終戰80週年的研討會、展覽以及討論。
回想70週年與60週年紀念日,明顯感到今年極化的意見增加了,中國情緒更高漲,台灣意見更分裂,而日本民間態度更冷淡。
誰是敵,誰是我,誰勝利,誰犧牲?這段可說是生靈塗炭、付出極大犧牲的戰史全景,至今未能在所有涉及的族群與國家之間,形成基本的完整共識,也始終未能被各方中肯看待。
80年過去,抗戰、戰敗、勝利、終戰,命名還是一場爭奪戰。
歷史命名的爭奪
我們該怎麼稱呼1945年?如何命名,不是歷史,而是在歷史陰影與現實選擇之間的公共提問。
中國稱為「抗戰勝利」80週年,官方以大閱兵強調戰勝者的身分,凸顯民族覺醒與歷史正義的回歸。
但這種敘事也遮蔽另一層現實,在對日抗戰中做出最大犧牲的,並非閱兵軍隊,而是內戰中潰敗的國民黨政府。
中國影視市場也推出大量抗戰題材作品,只是如今「敵我」再次凝固在「日本」對比「中國」,加害者與受害者固化,盟軍的國際友人不見了,關於戰爭體制與平民個人的超越性反思也再難見到。
日本則始終使用「終戰」而非「敗戰」,「玉音放送」而非「無條件投降」,這一日式委婉用法嘗試淡化戰敗對本國衝擊,也淡化加害者身分標籤,試圖將注意力轉向對未來的和平承諾。
雖然今年石破茂政府的發言,在13年後再次提及「反省」二字,但在整體國家話語中,除了地方記憶,如沖繩、廣島、長崎等地仍然活躍,日本對這段歷史的回應,仍是冷淡的。
一個有趣細節是,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首次展出1930、40年代的「戰爭記錄畫」作品,153幅軍國主義時代的日本新聞媒體、藝術家、作家所繪製寫作的「鼓舞士氣」之作。
來自被侵略國家的我,首次看到這樣的作品,深感震撼。而更令我感慨的是日本友人也同樣表達的震撼,「從未見過這些畫作和視角。」80年過去,這個展如今在日本進行,名字依然是含糊的「揭開紀錄、編織回憶」,沒有一個字提到二戰。
台海危機加深矛盾
台灣的情況則錯綜複雜。台籍青年曾為日軍作戰死於南洋,也有台灣人堅定反日抗殖。但從日治時期的皇民社會,到戰後中華民國接收的前線基地,從戰敗方轉身成為戰勝者,台灣集體身分的被動切換,不由台灣人決定。
而受害者、加害者混雜的不同記憶版本,在島內成為一道道代際與族群交錯的裂痕。民主化之後的台灣,嘗試走向戰爭記憶的多元化,從強調「台灣光復」走向強調多元史觀,但也容易變成族群動員的工具,面臨歷史政治化與責任空心化的風險。
如今,台海戰爭危機、日本地緣位置,大大加深這三地歷史語境原本就未釐清的矛盾。
在每種語境,都可看到為正義堅持的民間努力,也能看到別有目的的政治動員,後者尤令人不安。我們可否有一種能穿透國族、抵達倫理的歷史觀看方式?要如何記住一場戰爭,才能不再複製新的戰爭?
歷史不只需要記憶,也需要正義。個體記憶如果僅僅停留在「真實」,而沒有倫理指向,都可能落入同一個陷阱:將歷史當作身分正當性的來源,而不是倫理反思的起點。
需要非競爭性的哀悼
在記憶研究中,美國歷史與文學學者拉卡普拉提出一個具深遠啟發的概念——後來者的倫理。他提醒,後來者不該奪佔歷史創傷的發言位置,而應轉譯、哀悼、延續而非消費創傷,不可將之轉化為自我同情或政治資本。
如果中國以「抗戰勝利」紀念活動作為民族動員的手段,創傷就可能成為情緒的武器;若日本以「和平國家」之名模糊歷史責任,哀悼就可能變成懷舊的遮蔽;而台灣將歷史角色化約為政治立場,記憶就失去複雜與誠實的空間。
我們需要一種非競爭性的哀悼。可以同時為死於南京屠殺的平民與廣島原爆的孩子落淚;可以同時理解中國抗戰軍人的犧牲與台籍日本兵的悲劇;可以明白受害者與加害者身分在更廣闊歷史裡,常常是相互置換的;可以承認自己不是當事人,但仍選擇記得、見證、預防。
歷史記憶若只服務於認同建構,那它遲早會被政治消費吞噬;當我們把歷史視為道德操練的場域——提醒我們什麼不能重蹈、什麼不能遺忘,記憶才會指向未來,而不是困於過去。
歷史不是只屬於「我們」,而是屬於所有被捲入、犧牲、掩蓋與抵抗過的人——這才是記憶的初衷,也是和平的可能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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