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還能說話,一直說『我沒事』,」家鄉來自加薩地區Khan Younis的安海正(Hazem Almassry)在台北的錄音室裡受訪時,嘆了一口氣,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講述了一個殘酷的故事。
這是我主持Taiwanology英語Podcast節目以來,最艱難的一次錄音。不只是談論的主題沉重,光是直視苦難人民的雙眼,就非常困難。
這個時間點,正當在紐約進行的第80屆聯合國大會上,英國、澳洲、法國與加拿大相繼承認巴勒斯坦的國家地位,公開與力挺以色列的川普決裂。這讓全球承認巴勒斯坦的國家超過150個,其中並不包括台灣,以色列也同時面臨建國以來最嚴厲的國際譴責。
「她掙扎了15分鐘才斷氣,」安海正這樣描述母親生命的最後時刻。
那是2023年12月初,一場轟炸擊毀了他家附近的清真寺,倒塌的牆壓住了花園裡的母親。家人將她送到醫院,醫生一開始判斷,只是腿部輕微骨裂;因為戰事頻傳,還有太多傷勢比她更明顯危急的傷患塞滿了診間。
但幾個小時後,她開始咳血、呼吸困難,當醫護人員再次檢查時,發現她肺部內出血,當天晚上便去世。
「一切都很匆忙,她甚至是戴著戒指下葬的,」他說。因為戰亂,他也無法回到加薩奔喪。
安海正的母親,只不過是過去兩年內,65,000名在衝突中喪生的巴勒斯坦人其中之一。
2023年10月7日清晨,哈瑪斯武裝組織突襲以色列邊境城鎮,導致超過千平民喪生,上百人被擄,這引爆了以色列在加薩地區的新一輪戰火。其後兩年,據加薩衛生部門統計,整個加薩走廊超過九成居民被迫流離失所,傷者超過16萬人,至今以色列對加薩的轟炸仍未停歇。
在戰火與絕望中長大的童年,並不全是毀滅。
「生活在加薩是一種矛盾,我過著兩種生活,」安海正回憶:「一種是佔領者希望我們過的生活:到處是檢查站、隨時突襲民宅;另一種是我的家人努力營造的生活:他們給我溫暖,讓我無憂無慮長大。」
他學會了從細節裡找到活下去的力量──剛出爐的麵包香氣、橄欖收成的喜悅,以及與家人團聚的片刻。

澳洲拒發簽證,在台灣找到第二個家
安海正原本計劃到澳洲攻讀博士,甚至已收到獎學金與錄取通知,但卻被澳洲大使館拒發簽證。「理由是:考慮到加薩的經濟與政治狀況,我在完成學業後可能不會回家。」
他轉而到台灣求學,不只拿到陽明交通大學獎學金,還在2021年拿到社會研究與文化研究博士。如今他已是中研院歐美所博士後研究員,全家住在台灣超過9年。
但他也感受到台灣社會的矛盾。「台灣人普遍對我的遭遇表示同情,但當我談到以色列,氣氛很快就急轉直下,」安海正說,「很多人認為中國和巴勒斯坦是一國的,而台灣應該跟美國一樣,站在以色列那邊。」
他的創傷被政治化了,因為這個身分,他永遠會被貼上標籤;但也有以色列人,跟安海正同樣感到挫折。
今年9月,龍應台基金會舉辦首屆國際和平獎學金計劃,安海正與來自以色列的羅伊(Roi Silberberg)是7位和平實踐者中的成員,在台灣展開為期3週的交流。
在以色列,被正常化的日常壓迫
對羅伊而言,從事和平工作是一個偶然。他在對談中回憶大學時代,「我報名和平學校對話課時,他們說:『我們已經有足夠的猶太學生了,沒有位子給你。』」羅伊沒有退縮,他找到一名巴勒斯坦同學一同參加。
這段經驗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幾年後,他成為和平學校主任,搬進這個位於特拉維夫與耶路撒冷之間的共享社區。「我的孩子在雙語小學上課,從小就和巴勒斯坦孩子一起生活。」
在採訪開始前,羅伊與安海正是以阿拉伯語輕鬆交談。然而,像羅伊這樣的以色列人有多少?「非常少數,」他坦承說。
「壓迫被正常化了,」他形容絕大部分以色列社會的狀態:「城市經濟蓬勃,馬照跑舞照跳,但整個國家架構就是為了壓制加薩與約旦河西岸地區。」
「直到2023年10月7日之後,才有愈來愈多人體認到,當巴勒斯坦人幾乎無法生活,以色列人也不可能再像從前那樣活得心安理得。」
這也是他任職的和平學校核心理念。「我們不是要說服對方、不是要進行辯論,而是讓彼此可以對話,」羅伊說。「我們先建立安全的場域,讓人可以放心展現自己。這非常難,因為在我們的社會,敞開心胸是危險的。」
就連他自己從事20年的和平對話工作,一開始家人也不諒解。但他相信,只有當所有人,包括以色列人與巴勒斯坦人,都能正常生活、成家立業,才能有真正與長久的和平。

走訪金門,相信對話仍有意義
這樣的對話困難,他們在台灣交流期間也體認到了。
在龍應台基金會安排下,幾位獎學金得主走訪金門。羅伊說,他感受到金門居民「隨時被期待準備戰鬥」,卻少有人真正嘗試理解他們的想法與認同。
他也提醒,如果台灣真的處於危險境地,「我們不該忽視這個事實,」羅伊說。
「或許我們現在無法馬上達成和平,但至少要有勇氣談論它。要先對話,再大聲說出來。」
最困難的是,要讓參與和平學校對話的人相信「在這個歷史性時刻,鼓勵人們相信自己有意義。」
在訪談最後,我請安海正對羅伊的工作發表評論。「像羅伊這樣想的人,在以色列是少數,我知道他常感覺孤單,也許他的下一代可以看到事情有所轉圜。」
「我感到悲傷,」羅伊聽後沉默了片刻:「但是我並不孤單,因為我們同在。」我們都流下了眼淚。
對他來說,即使在苦難中,相信自己的意見與行動仍具有意義,是他最希望大家有的能動性。
和平不只是遙不可及的抽象,而是從「承認脆弱,仍願意同在」開始。(責任編輯:周盼儀)
【完整對談內容,請聽Taiwanology Podca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