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一個藥的上市,會讓教學醫院到診所,全都動起來。
台北榮總召開跨部門會議,集結神經內科、放射科醫師與護理師,談著失智症治療的國際研究,醫師檢核院內放射科的排程,護理部也緊盯著注射室的行事曆,評估醫院還能容納多少失智症患者接受治療。
一森診所則設置失智症新藥特別門診,透過問診、抽血檢測等方式評估病患風險,一旦要做更精密的斷層檢查,也能直接轉介到大醫院,建立失智症患者一站式的檢查流程。
這些都是為了阿茲海默症新藥來台。
衛福部已核准衛采樂意保 (Leqembi)與禮來欣智樂 (Kisunla)的阿茲海默症新藥,預計6月就會抵台,正式進入臨床使用。
但使用這兩款單株抗體藥物前,病患需先經過「正子斷層檢測」(PET),確認治療條件後,才能由護理師以靜脈注射的方式給藥。「有阿茲海默症患者相當急迫,已承諾願意一年花100萬,來治療疾病,」台北榮總神經醫學中心神經內科副主任傅中玲表示。
一年100萬台幣,已有患者在等
患者為何如此急迫?
因為過去對付阿茲海默症僅有輔助療法,只能改善症狀,無法改變疾病進程,但新藥能真正清除腦部致病的類澱粉蛋白,揭開阿茲海默症治療的新篇章。
同樣用臨床失智評估量表(CDR-SB)進行評估,
失智症協會理事長、長庚醫院失智症中心創辦人徐文俊表示,患者用藥18個月,可延緩5至7個月退化,狀況因人而異,有三成患者甚至能完全移除腦中的澱粉蛋白,療效更佳。
根據衛福部2024年社區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結果,台灣共37.2萬名失智症患者,近六成都是阿茲海默症,在發展成中度失智以前,都是這些新藥的潛在適用對象。
「各醫院都已摩拳擦掌,尤其是大型醫院,」徐文俊表示,過去從來沒有這樣的藥物,雖療效因人而異,但都替阿茲海默症患者買更多時間,為病後人生做規劃。
要用新藥,沒那麼容易
但阿茲海默症新藥還有適用性、副作用與費用等諸多難關,考驗醫療第一現場。
首先,新藥只能用於因類澱粉蛋白造成輕度認知障礙、初期阿茲海默症,一旦失智程度到中度以上,或由其他因素導致的失智症就無法適用新藥。
徐文俊補充,像是曾經中風、腦部微出血,或同時攜帶兩個APOE ε4 等位基因的患者,因發生副作用風險更高,也不適用新藥。
為了篩選出適用患者,就得做正子斷層攝影或腦脊隨液檢查,再加上基因篩檢,一套篩檢組合下來,就得耗費醫院與病患不少心力與時間,才能核准用藥。
「治療並非醫生開了藥物就結束,」傅中玲強調,就算患者成功接軌使用新藥,治療過程需要2至4週注射藥物,還要核磁共振(MRI)定期追蹤,醫院端要考慮放射室排程,還要考慮總是擠滿化療患者的注射室,醫院必須盤點現有量能。
此外,這兩款新藥都有腦出血與腦水腫的副作用,臨床試驗受試者多為歐美族群,對東方人療效與副作用還需要長期評估。
亞洲患者使用新藥副作用較低?
面對醫療院所遭遇的難關,藥廠也做足準備,除了讓新的腦年齡測驗走入社區,用簡單的卡牌遊戲替長者推估腦年齡,揪出潛在的失智症患者;更從去年開始,陸續與成大醫院、林口長庚與地方診所等28間醫療院所合作,讓藥物一抵台就能接軌臨床應用。
藥廠成立阿茲海默症的專案小組,到各大醫院進行考察,就是希望醫療院所從篩檢、用藥到追蹤,建立起完整流程,如遇到護理人力不足時,藥廠就聘任合約護理師,到各個醫療現場進行支援。
藥廠也建置病患用藥的追蹤平台,定期匯入未來使用阿茲海默症新藥的病患資訊,作為藥物成本效益評估的數據庫。
「雖然大家都擔心藥物的副作用,但看到日本、韓國的臨床狀況,其實亞洲國家產生副作用的狀況較低,」傅中玲進一步指出,像是日本至今約1萬人接受新藥治療,至今沒有人因為副作用死亡,同時亞洲出現腦出血與腦水腫副作用的患者,跟國際相比也少很多。
商保、健保大多不給付新藥
然而,醫院、診所與藥廠做足準備,但還是無法解決新藥最常見的問題:價格高昂,導致病患新藥可近性不足。
不論檢查費用,這兩款阿茲海默新藥18個月療程費用,落於150萬到200萬不等,短期不易降價。
因為阿茲海默症新藥只能應用於輕度認知障礙與輕度失智,並非大多數市售長照險的涵蓋範圍,就算業者有提供輕度失智保險產品,給付金額也落於5到20萬不等,難以支應龐大的藥物費用。
至於健保給付,目前僅日本、美國納入醫療保險,而英國、加拿大及澳洲都還在評估成本效益與長期療效。健保署署長石崇良也直言,阿茲海默症新藥的研究時間有限,台灣納入健保給付須審慎評估。
台灣邁入超高齡化社會,失智症人口攀升,推估到2041年65歲以上失智症人口數將多達68萬人,照護成本勢必增加。
衛福部研究健保資料庫,發現失智者平均每人每年的總醫療費用支出為53.3萬元,約為台灣每個家庭平均一年醫療保健支出的3倍。
當社會資源有限,也陷入誰應該優先被給付的爭議。徐文俊認為,如果健保要給付,應可以設置相對嚴格的給付條件,像是年紀不要太大、活動能力尚佳等,讓新藥發揮更大的效果。
深知阿茲海默症新藥價格高昂,很難完全納入健保,藥廠主管也認為,「費盡千辛萬苦接受治療,當然希望能產生效果」,目前發現輕度認知障礙的患者使用新藥效果更好,所以如果健保能有條件給付的話,至少要讓相對健康的族群繼續維持,更符合成本效益的評估。
「要延長的是有憧憬的人生,而不是讓人一直生活在驚慌恐懼中,」徐文俊看過太多民眾罹患失智症後,變得意志消沉,就算新藥能延長惡化時間,卻無法治療心靈的不安,因此藥物治療之外,心靈調適也是患者的重要功課。
一森診所所長王培寧也強調,阿茲海默症新藥只是讓失智症治療多一個新武器,並不代表患者就不用維持日常的好習慣,像是台灣有許多失智社區服務據點,建議患者可以多參與活動、養成運動習慣,才能真正力抗疾病,維持身體與腦部的健康。
超高齡化浪潮來襲,罹患失智症的長輩逐漸增加,在病情只會不斷惡化的狀況下,時間才是阿茲海默症新藥想替患者爭取的東西,但這需要患者搭配藥物療法之外的種種努力,才能真正力抗失智症。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