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地方新亂象：「遠洋捕撈」企業家｜天下雜誌

中國地方新亂象：「遠洋捕撈」企業家

【張潔平專欄】中國各地方政府近年藉由跨省抓捕企業家，「罰沒收入」暴增成為重要財源，也造成許多冤案。儘管中央政府明令禁止，但亂象依然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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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財政新來源

這已經是中國境內和境外的企業家群體最常討論的話題。律師事務所也因此頻頻推出指南，如果被「捕撈」了，該怎麼辦。

「趨利」作為「執法」動機，能夠成立，在邏輯上有兩個前提：一是其他地方無利可圖，二是異地執法有利可圖。

過往，中國地方政府的收入來源，最主要是賣地、發債、稅收。隨著整體經濟減速，地方政府沒錢了，許多省份連公務員的薪資都發生延遲，或是合併支付的現象。

怎麼辦？錢從哪來？

從結果來看，近年各地財政收入，其中一個大幅上漲正是「罰沒收入」。

「罰沒收入」指的是公安、交通、稅務、法院、市場監管等各個地方執法部門收繳的罰款、沒收款、贓款等，一般歸類在預算收入中的「非稅收入」。

根據中國財政部11月公布的數據，2024年前11個月，政府非稅收入已達3.7兆人民幣，比2023年同期成長17%；其中，10月和11月非稅收入都成長40%左右，創下歷史紀錄。

罰款比稅收還好賺

若按照目前的成長速度推算，2024年中國政府的非稅收入，預計會突破4兆人民幣。這個數字，在2010年才接近1兆人民幣。

在非稅收入的整體成長中，最引人關注的就是「罰沒收入」。

2022年全中國的「罰沒收入」超過4284億人民幣，比房產稅收入總和的3590億還要高。有些城市，例如山東煙台，這部份收入成長超過一20%，遠遠超過稅收的成長。

至此，答案很明顯，中國地方政府現在的錢從哪來？從民間罰來。

在中國，自1998年起，各地方一線執法部門所繳的罰款，按照規定，需要上繳到省級財政專戶。

但是，根據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陳永生接受中國媒體《財新》訪問的說法，一直以來，很多省份有明確文件規定，省級財政只會留下「罰沒收入」的三成，剩下的七成會交還給辦案部門所在的城市，再由該城市進行分配，有些也會直接交還給辦案部門。也就是說，罰來的錢，可能直接變成自己部門的收入。

這於是成為了變相的激勵機制，靠跨省抓捕企業家，「遠洋捕撈」養活地方和自己。

在近年中國各省財政數字中，比較能看出廣西、遼寧、吉林、黑龍江、內蒙古這些省份的「罰沒收入」佔比很高，而市場經濟發達的地區，佔比就很低。

無數的跨省冤案在網路上、在律師事務所裡流傳，多到已經令有些民營經濟發達的省份坐不住了。

2024年11月，浙江省檢察院對外公布了一起案件：2023年5月，外省兩個公安局民警，私自攜帶警用設備到江蘇、浙江，以「幫忙處理案件」為由，直接向企業家索取財物。6月，又以配合調查為由，直接將企業家從江蘇家中帶走，在車行途中索取財物。

新聞公布後一片譁然。但人們知道，這只是無數個相似案件中的一個，情節更嚴重、動輒捲走數千萬人民幣、甚至出了人命的冤案，不勝枚舉。

民營企業家集中的浙江，能夠集體遊說，從民間到政府配合反抗，才得以撕開幾道公開的裂縫，讓更多人看到「遠洋捕撈」的亂局。

然而，最弔詭的是，國家表面上其實態度明確。

早在2020和2021年，公安部便頒布過各類行政命令，「嚴禁」逐利性執法。最近國務院也舉行專題會議，討論「罰沒收入」成長的問題。

《人民日報》更發表評論，稱「遠洋捕撈式違規執法的黑手必須斬斷」，《農民日報》甚至發出呼籲，請大家不要將這種糟糕的執法行為戲稱為遠洋捕撈，「（漁民）遠洋捕撈不為『違規異地趨利性執法』背鍋！」

但「罰沒收入」逐年成長，相比地方財政見底，要求警察不要去搶的中央，他們的各種要求顯然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