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賺140萬的誘惑　詐團徵內鬼，吃午餐、打遊戲就可能淪共犯

一個無人公司，卻能申請2000個門號，顯然電信業根本沒有做KYC。

詐團為何對電信業內規如此熟悉？原來，疑似是透過台灣之星業務員得知。但業務員與詐團的勾結，尚在偵辦中，針對此案，台灣之星拒絕回應。

葉益發說，其實羅楷傑不是第一次被逮、被起訴。但過去，有的地檢署不起訴、有的法院判無罪，因為電信是中性平台，羅雖提供服務，但無法證明他有意協助詐騙集團。

屢抓屢輕判的經歷，讓羅楷傑氣焰大盛。在雄檢應訊時，他形容自己的生意「超前時代」，所以才不被理解，只要法官宣判無罪，他會重操舊業。

當NCC通令電信業者不得再賣門號給他，他還跑去NCC大廳抗議、多次打電話騷擾。好不容易這次桃檢抓到他與詐團通聯，才終於能收押，以共犯起訴。

誠徵內鬼，白領淪陷 　　 　　　　　 　　
上班族尋常午餐，就可能被引誘入伙

「最近變超多間分行都有做，」中信朱姓行員跟同事一起吃午餐時，曾兩次想吸收同事，對話令人驚心動魄。

「同事以為她在開玩笑，」一位相關人士透露。這位出入開進口名車、手拎名牌包的行員，才剛生完第二胎，被抓前已申請好育嬰假。「張國周」請她再吸收行員，很可能是想找人接手協助詐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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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周」是她高中同學的弟弟。她教詐團如何應付臨櫃KYC，例如當行員問是不是要投虛擬貨幣，要回答「不是」；詢問用途時，要回答「做美元的美股」。人頭訓練好之後，詐團就會利用現場叫號的遞補漏洞，讓人頭總能「正好」到朱女櫃台。

短短兩個月，她賺了140萬，檢方發現其與詐團通聯時，她不認罪，直到追到其加密貨幣錢包。

《天下》多次致電詢問朱女辯護律師，截稿前均未獲得回應，而律所大門深鎖。

為加速轉移大額贓款，詐團把腦筋動到銀行行員身上，今年來共7家分行遭搜索。（謝佩穎攝）

種種跡象顯示，朱女不是個案，詐團正有系統地吸收銀行員。一位熟悉詐騙案發展歷程的刑警，年初在Telegram上看見詐團明目張膽吸收行員，字眼是「內部人員條件更優」。

搜索機房見判決書，疑找律師設計流程

詐團的確有吸收銀行員的強力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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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新北地檢署對聯邦銀行通化分行張經理與滕姓行員的起訴書，今年3月起，與詐團勾結的張經理先放寬詐團人頭帳戶的每日提領金額，單日總量可達1000萬，指示底下行員協助提款。如遇分行現金不足，再由滕姓行員利用同事間情誼，陪同車手到其他分行提款。兩人的報酬為提領金額的1%。

截至7月被搜索前，短短4個月水房就已詐財超過4億。負責洗錢的水房老大甚至誇下海口，可因此成為北部最大水商。

張經理的律師回覆《天下》詢問，當事人說從頭到尾都不知道對方是詐團。至截稿前，未接獲滕姓行員的律師回電。

（邱劍英攝）

10年來，在打詐第一線，高檢署檢察官、打詐督導中心執行秘書卓俊忠，見證詐團手法日益嫻熟。檢調搜索機房時，會看到詐團蒐集法院判決書、不起訴處分書，還有銀行臨櫃關懷手冊。

「詐團說不定已有律師，」他感慨。

人頭帳戶價碼飆百倍，還可報案辯稱被騙

葉益發也懷疑，就像銀行員教人頭應付KYC，詐團的確可能雇用律師分析不起訴處分書，來設計流程斷點，拉高檢調辦案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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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遇過，有些被拘禁的人頭，一獲釋，就主動到警局報案，拿對話紀錄截圖，說自己遇到求職詐騙，銀行帳戶才落入詐團手中，企圖脫罪。

但其實，「現在連人頭涉入犯罪的程度，都較過去嚴重，」他觀察，這十年來，人頭帳戶價碼已從一本2000元飆到20萬元。

因為，現在的人頭多半不只單純交出帳戶。由於金額較高，臨櫃開外幣帳戶、約定轉帳、調高額度，都必須由本人去做KYC，否則詐團的錢就出不去。許多人頭是自願被關十天到兩週，配合詐團。

「人頭已經不是單純幫助犯案，而是共犯，」葉益發指出。也因此，台灣警示帳戶十年來已成長了6倍多，突破11萬戶。

組織犯罪日趨嫻熟，愈來愈少無辜者，愈來愈多共犯；分工日趨精細，愈來愈多白領淪落，道德譴責卻愈來愈輕，其結果是整個社會體制癱瘓，陷入價值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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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詐騙案件太多，大家辦到看不到未來，」一位基層員警憤慨，「我們想把警力用在真正重大案件，而不是整天泡在垃圾詐騙案件，把我們癱瘓在這裡。」

詐騙天堂，信任與價值之戰 　 　　
19世紀法規，難抓21世紀犯人

不只一位檢警指出，現在看守所的實況是，在押人犯中，詐欺案已比毒品案多，而且都是年輕人。

「我們在用19世紀的法律，抓21世紀的犯人，」台灣網路資訊中心執行長黃勝雄點出，台灣變成詐騙天堂的另一個問題。

台灣在科技法治上，極為落後。但要防堵電信網路與投資詐騙，同時涉及個資管理、電信、社群平台、金融管理，也需要科技辦案工具。

台灣個人資料保護法雖然在2016年大規模修法上路，但直到今年5月底，才確認設立「個資保護委員會」為單一主管機關。

針對門號濫用，NCC在上世紀開放民間經營電信服務，卻在27年後的今年6月才制定「申辦電信服務風險管理機制指引」，要求每家公司申請門號必須以員工數為限。

針對社群平台，台灣迄今只有投信投顧法，可要求平台刊登投資廣告必須實名，違規者下架。

但見招拆招，根據資策會軟體院與《天下》的合作分析，詐團現在還會改投放「公益贈書」廣告，政府並無法源要求臉書、IG等平台業者積極作為。事實上，內容極為近似的詐騙廣告，只要花一美元，換一個連結網址，春風吹又生，臉書依舊繼續允許刊登，賺得盆滿缽滿。

「少數行員墮落，我們整個行業都在幫他贖罪，」一位大型金控副總經理感慨地說。

銀行與電信加強防詐，客戶失去便利

自年初發現有行員勾結詐團，幾乎所有銀行都開始草木皆兵，盤查約定帳戶與提高額度的作業，是否過度集中在某些行員；擔心舞弊，也收緊約定轉帳規定，降低約定轉帳金額等。

11月底，金管會計劃再設三關門檻，杜絕漏洞。「一收緊，客訴就來了，」這位副總經理直言。

台灣大哥大資訊長蔡祈岩（邱劍英攝）

同樣情況也發生在電信業。

台灣大哥大資訊長蔡祈岩直言，為防範企業客戶虛報員工人數，每個月至少抽查20份以上的申請文件；另外，只要企業客戶申請門號超過5個，會要求佐證資料。「客戶一定覺得不方便，」他說，「但打詐就是天秤，兩權相害取其輕。」

「這是一場戰爭，」歷時兩個月的採訪，所有受訪者異口同聲地說。

這場戰爭，表面上是犯罪攻防，但更深層的是台灣社會倫理道德和人際信任的重建工程。

「一個社會的信任崩解，將解構公民社會，絕不只那幾件受害而已。那麼多人做壞事，大家覺得社會爛了，道德感會降低，甚至懷疑民主，」蔡祈岩憂心忡忡。

（雜誌原標題：白領詐騙／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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