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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下孩子還要上學嗎?世界權威、母親李飛飛:教育是這四重點

全球因ChatGPT發布,讓生成式人工智慧的應用成為熱議話題。面對革命性的AI技術,有人興奮地積極擁抱,有人焦慮地憂心工作難保,也有人期待之餘,懼怕著這項強大的技術帶來的種種問題。那麼,當AI碰撞上文學與教育,作家龍應台和AI專家李飛飛各自又是怎麼解讀呢?

ChatGPT-AI-龍應台-李飛飛-人工智慧 李飛飛認為,AI為現代帶來衝擊,但也促使教育者更深刻反思教育的意義。圖片來源:王建棟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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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ChatGPT進化神速、席捲全球,世界級AI專家、前Google首席科學家李飛飛近日二度來台,22日晚間受龍應台文化基金會邀請,以「AI需要什麼人文素養」為題,和基金會董事長龍應台進行對談。

李飛飛作為美國史丹佛大學資訊科學首任紅杉講席教授,同時是史丹佛以人為本的人工智慧研究院(Human-Centere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stitute)院長,曾獲Google邀請,接下Google雲端事業的副總裁一職,過去也擔任推特獨立董事,擁有橫跨學術界和業界的多元經驗。(延伸閱讀:Google兩大祕密武器 以AI雲挑戰亞馬遜)

李飛飛的研究領域包含機器學習、電腦視覺、認知神經科學等,她也曾建立世上最大的影像識別開源資料庫——ImageNet。

李飛飛同時作為一位AI專家、教授和母親,也不忘關懷AI技術所產生的倫理問題。當人們在擁抱AI技術的同時,該如何看待AI在各方面的衝擊?如果AI使用在文學會有什麼影響?以下為對談紀要:


以人為本的AI,如何理解人生苦痛?

龍應台(以下簡稱:龍):妳在一次演講中說過,AI可以看見人所看不見的,AI可以更看見人所看見的。我聽到這句話嚇一跳,因為當有人問我文學有什麼作用時,我的回答是,文學可以使你看見你本來看見的,文學可以使你更看見你原來可以看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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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飛飛(以下簡稱:李):其實我的工作領域很少接觸作家,因為畢竟我是在科技界,所以聽到妳這麼說,其實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新的視角,沒想到兩個那麼不同的領域,在這個點上相似。

龍:文學上,比如說魯迅的小說《祝福》,在說一個鄉村裡死了一位阿姨(祥林嫂)。你看了文學作品之後,你不需要在實際生活裡認識一個痛苦的人,就能從文學的世界裡,理解痛苦。

妳跟我講過,妳在AI跟在醫療的交叉使用上,下了相當大的功夫,其中包括怎麼讓AI了解痛苦,這是有趣的地方,談談AI和醫療的交叉?

李:我先釐清一件事,就是今天AI其實是不能看到、體會到痛苦的。

關於與醫療交叉,大約在11年前,我還在大學AI實驗室當主任時,矽谷有一波自駕車浪潮。我當時作為實驗室主任,接觸許多汽車和新創公司,大家非常興奮,因為透過這項技術,可以改變交通現狀、減少車禍,並幫助司機、行人更全面性地了解路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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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自己的生活,大家看不到的一面是,我照顧生病的媽媽,所以我經常在醫院,不是在手術室門口,就是在加護病房裡,所以我對於整個醫療場景很了解。

我突然意識到,自駕車的技術,如果能應用在醫療場景,可以造福很多人類,因為無論是病房還是家裡,其實很難有足夠的人力,24小時全程照護病人。

所以我們和醫學院的研究者合作,開始啟動可能算是全球最早用智慧電腦影像,來幫助維護病人安全和醫療照護。

談到痛苦,我的學生都是很年輕、非常聰明的電腦科學家,他們很少接觸醫療、病人。每一個新的學年,我都會問新生,有誰進過加護病房,有誰照顧過病人?很少有人。

所以我意識到,即使我在做AI,要了解AI背後人的狀態,理解病患的痛苦很重要。在這些學生開始寫程式、接觸AI前,我會帶他們去醫院,了解人在病痛中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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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李飛飛

  • 出生年份:1976年
  • 現職:史丹佛以人為本人工智慧研究院(HAI)共同院長、ImageNet首席科學家和首席研究員、AI4ALL共同創辦人兼主席
  • 學歷:加州理工學院電機工程博士及碩士、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物理學系
  • 經歷:Google副總裁、Google雲端AI/ML首席科學家、史丹佛大學電腦科學系首位紅衫講席教授、史丹佛人工智慧實驗室(SAIL)主任、美國國家工程院 (NAE)院士、美國國家醫學院 (NAM) 院士、美國藝術與科學院 (AAAS) 院士

李飛飛-龍應台文化基金會-龍應台-AI李飛飛(左)受龍應台文化基金會邀請,以「AI需要什麼人文素養」為題與龍應台(右)進行對談。(龍應台文化基金會提供)

新工具驅動文明,AI的底線:人類

龍:近幾個月,全世界的每個人都在談ChatGPT,AI背後都是工程師做出來的,如果工程師是單向度的人,沒有人文素養,不知道情感、痛苦,AI呈現的會是這個狀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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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2019年成立Human-Centered AI Institute(以人為本的人工智慧研究院,簡稱HAI),成員有經濟學者、哲學家、倫理學家,你們目前正在做什麼?

李:我們成立HAI,因為我們對AI 不光是憂慮,也有期待。2017年到2018年間,我在Google雲作首席科學家,做研發和產品。雲是一個特別有意思產品,也是個商業模式,因為它的客戶是大大小小的企業、不是個人。我作為當時參與的團隊,接觸很多開發者,到各種垂直產業,無論是醫療、金融、娛樂、傳媒、能源、農業等。

我最大的感受是,我的天啊!我20年前進入這個領域,純粹是出於個人好奇,我覺得好玩。但那時候我發現,我曾經那麼熱愛的這門科學,不光是我個人的熱情所在,而是會成為改變社會的驅動力。

這件事對我來說衝擊很大,我甚至覺得原本是我的AI,突然變成每個人的AI,而且我也是參與改變的其中之一,那我的責任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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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大公司都在研發AI,從當時到現在亦然,但是公司的目的是營利,對他的股東、員工負責。那麼,人類前進的方向在哪裡?營利導向的公司其實並不完全承載這項責任,因為人類、我們文明前進的方向有很多面向。

帶著這個使命感,我回到史丹佛跟校長、同事討論。史丹佛有歷史使命,我們的AI實驗室是歷史的一部份,也是未來的一部份。

我們今後怎麼研究AI,怎麼推廣AI,怎麼教育下一代,會直接影響這個世界、文明前進的方向。

我們認為無論AI多麽人工,它的底線是人類,所以我們成立了HAI。

當時我們確實帶著焦慮,因為這麽強大的工具,它會帶來很多改變,有些是計劃中的,比如說醫療,但是也有很多意料之外的場景。

人類的文明史本來都在不斷發掘新工具,每一個新工具給我們帶來不光是社會的進步,也有很多挑戰,所以HAI的使命就是去精進AI研究、擬定AI政策、改善人類生活、並且預測挑戰和影響。

發展AI需要道德,科學重在探索

龍:我們一方面希望開發AI要有人文關懷、社會責任和文明感,另一方面認為工程師可以沒有道德,因為他就是純粹好奇、追求巔峰,這兩者有沒有矛盾?

李:這個問題很好,我也想反問作家的觀點。至少站在科學家角度,這是一個程度的問題,我很難代表所有科學家,有人可能偏好聚焦在技術開發,有人想承擔社會責任。

但我想說,AI是一個巨大的系統,無論是ChatGPT、自駕車,它們不是一個算法而已,牽涉工業應用的設計、算法、數據本身,到最後成為產品,這裡面有非常多人參與,其實工程師只是在這個大系統中的一部份。
 
龍:這個問題讓我想到一位捷克的作家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他在2009年出了一本書《相遇》,其中有一篇文章我讀得非常細。他寫到共產黨統治捷克時,有很多被壓迫的異議分子、附和當局的人、被抓到牢裡的人,人們是分派系的。

他描述,有一天他去看一位不贊成政府的醫生,碰到一位新聞記者,他在候診室很快地相處得很融洽。他們甚至同車離開,在車上談論到一位老作家,他們觀點不同、當場鬧翻。

新聞記者強烈抨擊作家,在高壓統治下,作家不抨擊政府,寫作和政府、現實無關的內容,根本就是叛徒。

昆德拉很生氣,他認為憑什麼認為,所有文學都要和政治有關?昆德拉說,當政治無所不在、且所有的語彙被控制時,他去寫風、寫山、寫水的流動,其實是在說這個世界有另外一個層次存在,這個價值是無可比擬的,他們兩人就絕交了。

我個人認為不應該把文以載道、社會責任感作為文學家的標準,只要作品是好的(即可)。

我們能不能說,工程師、科學家只要追求世界上他們不知道的東西就好,我們容不容許他們這樣?

李:如果問研究黑洞的科學家的話,這個答案就很簡單。

但HAI有個層面是,我們不要求每個人的科學追求都是符合社會道德,這個平台聚集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學科、不同的想法、甚至不同的社會角色,共同探討AI這個21世紀重要的新興科學。

我們並沒有要規範道德準則、道德價值觀,而是在鼓勵不同的聲音對話,這樣的探索至關重要。

作家會被AI取代嗎?

龍:如何跟卡車司機溝通,AI不是來取代你,而是會影響你生活中的很多個面向?

李:全球在討論AI取代人類的時,經常會說司機會被取代,甚至有人說醫生會被取代。我很想問妳,作家會不會被取代?妳最近有沒有焦慮?

先說卡車司機會不會被取代,自駕車感覺是指日可待的科技。我想先談,你們知不知道美國大概有300萬卡車司機,他們平均壽命很短,因為長期在外面奔波。如果我能和司機對談,我想跟他們說,我希望你們每天晚上回家吃飯。

因為自駕車科技,大量、跨州的長途跋涉可以被電腦取代,但是最後一哩路的物流、突發路況,甚至組裝、卸載周邊的工作會成為重要的部份。也許這個工作類型不會消失,但是他們工作型態會改變。(延伸閱讀:Appier首席AI科學家孫民:你不會被AI取代,但會被懂得用AI的人取代)

大家記得10幾年前日本核洩漏事件,最後需要人類去處理。我作為AI科學家,看到這個新聞,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是AI該做的事情。

當機器人變得足夠智慧時,應該取代人類去做這些危險的工作。

那麼作家會被AI取代嗎?

AI-書寫-chatGPT-writingAI影響人類生活,生產大量書寫內容變成容易的事情。(Shutterstock)

龍:我以前寫英文的文章,大概需要花同樣的時間修改文法,讓句子更好看,但我發現用ChatGPT一下就完成了。但,我一篇文章放在AI後,我有強大的不安,因為我的文章變成標本了,被吞掉了。

李:我見過的五年級的小朋友,都希望AI可以幫他們寫作業。如果我把妳所有的書,拿去訓練成龍應台GPT,我用這個GPT寫一本關於貓的書,妳會擔心嗎?
 
龍:我發明了一個說法:BOFA,來回答這個問題。

首先,AI是有邊界(Boundary)的,比如我問AI如何謀殺我丈夫,或是如何自殺,它會有法律問題,所以AI必須謹守這個規範。文學恰恰相反,文學如果有規範,就稱不上真正的創作。

其次,AI的訊息是大數據整合而來,它是一般性(Ordinary)的回答,是最大公約數的內容,但好的作家不可以從事一般性的創作。

第三,AI沒有感覺(Feelings)。我有一次在德國法蘭克福看一個藝術展,它有一百個眼淚形狀的玻璃,這是來自一百個人的眼淚。我想著,這是眼淚嗎?如果把一滴水的成分,水加鹽調配和眼淚相同,那滴水是眼淚嗎?我認為,AI並是沒辦法取代眼淚(意旨感覺)的。

第四,最後是AI是一個工具,可以擴大你能力的工具(Augmentation),但AI不是你的心,文學絕對是你的心。
 
李:針對妳的BOFA,我想說。

今天的AI確實有邊界。但如果技術落在壞人手上,邊界就不存在了。

但妳說一位好的作家,要做到獨特性(Uniqueness)和感覺(Feelings),這我無法反駁,因為作為科學家,我不知道如何寫作。

關於AI有沒有意識(consciousness),這是一個全球的大命題,但是目前為止,站在算法的角度,沒有任何證據顯示AI是有意識的;但是會不會有一天AI會擁有意識,我認為這是不能斷言的。

關於作家會不會被取代,還有另一個可能性是,就是AI寫大量的書,導致妳寫的書沒人看了?

龍:這個早就發生了。

李:如果有天AI大量寫書,迎合市場的口味,作家這個職業怎麼辦?

龍:這個不需要AI,因為有些作家認為自己的作品寫了20年很紮實,但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寫不到20天出的書,賣比他多100倍。

AI讓人類被挑戰教育的意義

龍:我也想談教育,因為教育是透過語言教育來學習,其實現在的大語言模型對教育帶來很大的衝擊。妳是因為教育者,也是媽媽,妳怎麼看?

李:我認為要把AI看作是一個工具,透過AI查資料、了解世界。

但當AI能力變得很強時,我們該反思,孩子們在學校裡學習的目的是什麼?

我認為不管AI多麽強大,教育的目的還是人,AI的時代裡,最重要的還是人。也許這場AI帶來的衝擊,可以讓教育者有更深刻的自省。

當電腦可以輔助我們的時候,我們希望孩子透過教育得到什麼?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人的核心、同理心、智慧和創造力。

龍:我最擔心小學生從三、四年級開始寫作文這件事,寫文章其實是思想訓練。錢穆先生、我們稱為國學大師,他26歲時,在大陸江南當小學老師。他把學生帶到松樹下,教他們聽風吹過松樹,聽風吹過松針的聲音,學習寫作文。他教學生如何欣賞美,體會人和大自然的關係,以及如何把感覺、思想變成文字。

李:這跟AI已經無關了,而是教育是什麼?很多教育都是填鴨式做法。我認為或許AI是好事,人類被挑戰了,它逼迫大家自省,教育是什麼。(延伸閱讀:紐約、香港學校禁用ChatGPT 台灣教授為何大膽帶進校園?)

龍:你的意思是不該輕易地把問題歸咎AI,而是應該思考教育的本質。

李:AI沒有自我意識、自由意志。

AI指的是一行行的程式碼,它既不思考,沒有目的,也沒有情緒,所有的問題和希望都在人類身上。

【小檔案】龍應台

  • 出生年份:1952年
  • 現職:作家、龍應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 學歷:堪薩斯州立大學英美文學博士、成功大學外文系
  • 經歷:台灣首任文化部長、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長
  • 著作:《野火集》、《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大武山下》、《親愛的安德烈》、《目送》

(責任編輯:宋玟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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