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和四川涼山的彝族朋友話家常,兄弟問,「你好久沒來了,什麼時候可以過來哪?」我說,「疫情好多了,看今年有沒有機會。」兄弟又問,「今年不行,2024、2025就可以過來了吧?」
我正好奇兄弟竟然指定年份時,他繼續說,「2024民進黨輸了,兩岸就和平了,劉老師就可以過來了吧?」在電話這一頭的我驚詫又失笑,下巴彷彿要掉下來了。
和兄弟對話,戲謔感十足,更令我對從未知到定見的可能形塑過程深有感觸。
素樸農民的政治語彙
我的兄弟是個經常在都市底層打工的少數民族農民,識得的漢字寥寥無幾,國家大事於他從來是影響到生存時,才會留意、抱怨、想法子應對。
由於對我的關心,長年來兄弟都覺得台灣與他有關,但不是那種國族主義中心的想像連結。他和其他的涼山兄弟一樣,因為對我的認識和友情,都願意接納我的差異,希望我所在之地平安、我過得好。
沒想到,兄弟向來素樸的關心,如今套上了不同的語彙架構。
我問兄弟,「你知道台灣明年要選舉啊?」兄弟說,「知道啊,去年九合一選舉國民黨不是贏了嗎?2024還會贏嗎?」兄弟一字不差地說出那場選舉的全稱,還知道行政院長陳建仁和星雲法師。
我問兄弟,「你怎麼都知道啊?」兄弟說,「我天天看《台海時刻》哪!大家都說,要打起來了。真的要打起來了嗎?怎麼辦?」
兄弟的口音是典型的「團結話」,就是四川話、普通話和彝語腔混合,《台海時刻》幾個音聽得我一頭霧水,問他,「那是啥子?」兄弟講不清,繼續說,「我們這兒每天都看的哪,都在講台灣。劉老師在那裡,我們天天看哪。」原來,那是微信創作平台的影音節目。
似是而非的洗腦宣傳
感謝兄弟們愛屋及烏,因為關心我而關注台灣。但他們究竟都看了些啥,我請兄弟傳給我,兄弟回說好,又繼續確認他的台灣聽聞,「金門和廈門的橋要通了吧?以後你來不一定要坐飛機了,要通高鐵的吧?」
兄弟連金門都知道!我忍不住大笑回他,「誰跟你說要蓋橋了?沒有這件事啊。」兄弟說,「啊,不是說要蓋好久了?這兒都說蓋好了。」
我跟兄弟解釋,「是有人想要蓋啦,但還不可能,沒這回事啦。」再繼續加碼澄清,「那些都是亂七八糟的新聞,別聽他們胡說。」兄弟一向很信任我,誠懇地問,「那些都是假的嗎?不能聽啊?」
之後,兄弟日日傳來各種影音新聞。3月3日,「中國台灣網」熱烈報導,自3月24日起,將恢復四川航空成都與松山之間的直航,4月30日起每週兩班,5月起再增航班。
兄弟高興地說,「成都新蓋的那個天府機場直接到台北,是叫松山嗎?成都到涼山有動車(編按:介於火車和高鐵之間的快速列車)了,以前你要過來一天都到不了,現在半天就到了,更方便了。」
我回兄弟,「啊,我們這裡沒有這個新聞耶。」兄弟說,「我們這兒說這事已經一個星期了耶?」這回我沒法果斷反駁了,心想雙邊八成在角力。那則影音傳來兩天後,台灣才有少數媒體報導評論,指中國主動提出先恢復16個兩岸直航點,但台灣還在喊話。一週後,陳建仁才宣布復航。
翻山越嶺而至的訊息
18年前,我在涼山某個海拔至少1900米的高山盆地住了一整年,做田野調查。那時初識的兄弟們,漢字全不識,連台灣是啥、在哪裡都不知道。
每次問我台灣在哪兒時,我就用手指向東方,告訴兄弟們,「從這裡走,越過好多個大山,穿過貴州、湖南、江西、福建或廣東,過了很大的海,才能到台灣。」然後一群人順著我的手勢遠眺天際,口中發出的咕噥聲,彷彿都看見了台灣。
其實,別說台灣了,當年山上有些老人家,甚至不知道毛澤東已逝,因為根本不明白「毛主席」是什麼,那三個字代表的是他們心中模糊但忌憚的國家形象,是一個非人、擬人、超人的認知。
那時已是21世紀,但1950年代才被國家力量滲入掌控的涼山,在許多方面仍堪稱天高皇帝遠的邊區。
如今,智慧型手機的通行,尤其影音app的發展,教化宣導的能量遠遠超過幾十年來的人力腳力、電影放映、電視新聞等政令技術,讓這個邊陲山區的鄉民瞬時得以和外界同步。
中央權力的心臟幫浦一壓縮,手機就如同密布集體的微血管,將訊息輸送到人人手上。
天仍然高,但皇帝一點都不遠了。
文革前幾年,一輩子樂於和鄉土農民為伍的作家沈從文憂心地寫道,「如把一切本來屬於情感,……一例都歸納到政治意識上去,結果必然問題就相當麻煩,因為必不可免將人簡化成為敵與友。」
若只任由政治權力主導常民的認識,缺乏真切的人際交流,未知可能快速形成誤解,誤解也恐將成為定見。
情感是理解的因和果,接觸則是情感的媒介與容器。讓情感落地、理解生根,一如兄弟對我的素樸關心及信任,因常態交流而來的人性,仍有機會超越認知操弄,成全良善的認識與祝福。(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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