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附近」、發現「地方」、回歸「鄉土」,這些概念和與之對應的新生活,最近在中國流行起來,成了這個國家的人們,經歷全世界最嚴密、時間最長的封控之後,在面對眼前難以預估的經濟與政治未來時,寄託自己的方式。
「附近」(nearby)是人類學家項飆提出的概念,他在研究當代人的全球流動與懸浮,和與之帶來的精神危機時,指出抓住自己「附近」的小世界非常重要。
一方面是志同道合、能夠相互扶持的朋友;另一方面,是不同立場與背景的人在生活常態下會頻繁相遇的生活空間,是真實社會日常網絡連結所在。
在「附近」找回生活
比方說,你所居住的公寓,方圓100公尺之內,公寓裡的鄰居、樓下的保全、附近的麵攤、清潔人員、外賣送餐員等,他們構成了你的「附近」。無時無刻不在網路上跟隨全球熱點流動的你我,最常忽略的,就是這樣的「附近」。項飆指出,附近的消失,會連帶真實的公共空間,和與這樣真實共同體相連的自我意識也消失。
任教於清華大學的社會學家嚴飛,也跟進這一概念的研究,認為在數位與全球化的時代,「附近」應該作為我們把握變動中的真實性、與世界建立深度連結、重拾生活的方法。
「附近」學說所倡導的,是要把人從全球化潮流主導的歷史宏大敘事中擺脫出來、從被商業機制主宰的網路中擺脫出來,回到和我們面對面生活在一起的人,回到我們與他們互動的空間,去面對這個可能和我們意見不一致、消費效率不高、卻真實的世界,藉此找回個人生活的支點。
與覺察「附近」相關的現象,是看見「地方」、回到「鄉土」。
過去30年,中國整個「鄉土」世界都被押注成為「世界工廠」,耗盡自然資源、人力資源、文化傳統資源,以低人權、高耗能的方式支撐國家加入全球市場的競賽,換來經濟大幅成長的同時,鄉土不僅被拋棄,而且長期是被耗盡的,被耗盡之後的地方,成了保守、落後的代名詞。
賈樟柯的小鎮,《盲山》、《盲井》式的鄉土,人們熟悉的影視作品裡,刻畫的都是都市人遙望故鄉時的傷痛。「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在中國流行了十多年的句子,至今觸動無數人。
但如果,離鄉背井之後,也不過如此,換不來更好的生活,甚至外面的世界本身也在崩塌呢?如果連大城市的人都「躺平」了,那何必還要支付高額的租金與生活成本留在都市?
能回得去,或許已經是奢侈的選擇。畢竟「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淪陷」並不只是一句美文,老家還在、祖宅還在、親人還在、社會肌理還在的那個故鄉,並不是人人都有。回不去的人怎麼辦?
也因此,有了第三個選擇,從大城市登出一下,找到一個生活成本低、能暫時遮風避雨休息的所在。
此前我在專欄裡寫過的雲南大理,就在不同年代,都成了這樣的避世聖地。
春節期間,許多大陸朋友都推薦我看療癒系熱播劇《去有風的地方》。電視劇開篇就是在北京工作的女主角,閨蜜因癌症離世,告別前留下一句話,「現在,我本想看還沒來得及看的世界,就只能你去替我看了。」在閨蜜的遺憾與鼓勵下,她跨越3000公里從北京到雲南,辭職,休息,開始三個月的新生活。
沒錯,又是雲南。在主流社會,失意之人永遠在雲南寄託田園夢。
這部劇劇情平緩、節奏緩慢,卻在豆瓣一度得到評分8.4好評,可謂是在已大熱幾年的「慢綜藝」風潮後,「慢影視」的代表作品。
更直接影響是,拍攝地所在的雲南小鎮,春節期間每天遊客量成長5、60倍。就像台灣人開玩笑說,春節有一半出國的人都在日本;中國的春節,恐怕有一半遊客都在雲南。
建構在虛假背景的鄉土夢
但雲南,在打拚不下去的城市,與回不去的故鄉之間,真是一個烏托邦嗎?電視劇雲淡風輕,俊男美女賞心悅目,但整個電視劇中,疫情是從沒有存在過的事,在普通人的生活裡,連一個口罩都沒有出現過。
劇裡面,許多現實都像不存在一樣。農村人口佔中國總人口約36%,其中60歲以上人口比重達20%,高於全國平均,農村的醫療資源卻只佔全國的13.2%。2022年,中國官方統計十億勞動人口中,22%沒有穩定工作。
電視劇裡,稍微提到了鄉村社會的一些問題,比如工作機會欠缺,年輕人都外出打工,有許多留守兒童;或是村裡沒有祕密,流言滿天飛。
但這些,幾乎都在笑一笑、抱一抱之間解決了。主人公回鄉創業,開咖啡館、開民宿、開書店,沒有掙扎,無需消化。
建構在一個抽空而虛假的背景上,愈真實的小故事,愈成了這虛假背景錦上添花的道具。這或許也是我們在一個不能自由、無法徹底辯論政治問題的地方,談及「附近」、「鄉土」、「地方」最大的危險。
原本是讓我們由下而上地找回自主、重建生活,但在愈來愈聰明的宏大敘事中,它們卻常常被收編、包裝為一個誘人的消費選項,讓你能夠宣洩情緒、心理按摩、獲得療癒,更進一步地脫離真實。
(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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