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盟宣布2035年全面禁售燃油車之後,電動車已成為當今全球最火紅、最不受景氣反轉影響的產業趨勢。
當台灣電子大廠擠破頭想進入特斯拉供應鏈,卻有一批「知日派」企業,用投資、併購的方式,悄悄拿到日本電動車供應鏈的入場券。
他們等待的,是日本電動車產業遲來的大爆發。
「知日派」企業家的救援行動
這個時刻已經來臨。2021年底,65歲的豐田汽車社長豐田章男宣布,將在2030年前推出30款純電車。
未來這些車的電子零件,將有部份來自京都近郊,一座幾乎無人的自動化廠房。
當前需求火熱、漲勢不斷的車用被動元件,數百、數百枚地捲進封裝載帶。其中,有三分之一供給豐田。
這家日本少見的獨立被動元件廠松尾電機,已在今年1月,被台灣的華新科取得兩成股權,成為最大股東。

【小檔案】華新麗華集團
- 成立/1966年
- 創辦人/焦廷標
- 第二代/焦佑鈞(華邦)、焦佑倫(華新)、焦佑衡(華新科)、焦佑麒(瀚宇彩晶)
- 核心事業/電線電纜事業起家,轉投資事業跨足半導體、被動元件與面板
- 日本淵源/焦廷標曾在日本住友集團實習,與住友、東芝等日本商社保持長久合作關係
時間撥回3年前,華新科董事長焦佑衡親自飛到京都,拜會松尾電機的社長常俊清治。
「我能幫你們什麼?」開口的第一句話,在日本工作過的焦佑衡,用日文發問。這句話打動了已獨力苦撐5年的常俊。
松尾在2014年捲入美國司法部起訴的反托拉斯案。期間公司高管赴美坐牢,公司也累積了數十億日圓虧損。
雖與焦佑衡同齡,剛滿60歲的第五代社長常俊清治,臉上已留下更深刻的風霜。
當《天下》走進位在小山上的松尾電機,低矮單層廠房,約1坪多的玄關,站3個人就塞滿整個空間。很難想像在今天的日本,被動元件領域還能有這種獨立作坊生存著。
「1970年代豐田要求供應鏈國產化,對松尾來說是最重要的轉捩點,」常俊告訴《天下》,松尾從此亦步亦趨跟隨這個世界最大車廠。
那個年代,日本材料研發業者眾多,有強大產業聚落效應,也磨練出松尾扎實的技術力。
松尾甚至是目前唯一一家通過「日本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機構」(JA XA)鉭質電容供應認證的業者,可以供貨給太空業者。

常俊說,過去許多日本廠商如日立、松下、羅姆,都曾生產這類鉭質電容,但近年多已不敵海外競爭而淡出。松尾在過去幾任社長時期都曾有人來敲門問過收購,但正因松尾規模小,只有鉭質電容這一主要業務,賣掉就等於收攤,才始終堅持不賣。
現在加入華新麗華集團後,常俊表示,未來日本業者轉入電動車,被動元件將愈用愈多,松尾可望結合華新科的力量,以海外生產的方式,擴充產能並降低價格。
華新投資松尾,只是這波台灣電子業對日投資、合作潮的冰山一角。
今年6月的《日本經濟新聞》一則新聞標題「台灣瞄準日本汽車產業……」報導中舉出幾個知名大案,例如今年2月,豐田供應商電裝(Denso)入股台積電熊本廠。
4月,電裝又與聯電合作,將在聯電日本廠合作生產電動車用功率半導體。
以及2020年,華邦旗下的新唐併購松下半導體部門,該部門是松下車用鋰電池電源IC的主要供應商。

《日經》報導指出,應該對台灣企業瞄準日本汽車業保持警戒,「如果不小心的話,可能日本技術會外流台灣,然後日本被台灣取代。」
台灣的「日本汽車熱」源自何處?
理由1》日本的「慢」,是台灣機會
首先,焦佑衡對《天下》解釋,「日本企業20年前開始從消費性電子、家用電器撤退,但在汽車產業,日本還是(世界)第一。」
而且,與台灣淵源深、產業互補性高的日本,正適合成為台灣電子業進軍電動車的跳板。
「台灣要做電動車、自駕車,必須問自己能做的是什麼?」美國南加大畢業後,到日本早稻田研究自駕車、機器人的能率集團二代董俊毅問得直接。
他分析,中國電動車產業競爭激烈、供應鏈成熟,台灣廠商很難討到便宜,「你會的他也會。」
歐洲宣布2035年就要全面銷售電動車,各車廠已大舉推出純電車款,由於供應鏈的前置時程都是5年以上,台廠現在才想切入,時間恐已落後。
至於美系的特斯拉,供應鏈也已穩固,台系供應商以機械零件為主,難以打入電子、電池相關領域。
「台灣還有機會的地方就是日本,原因之一,正是日本的動作比其他市場慢,」能率旗下的第一化成董事長胡湘麒在一旁補充,「日本就是慢,電動車慢、自駕車更慢,但日本在汽車產業還是領導地位,台灣能展現價值,就有機會支持日本供應鏈。」

【小檔案】能率集團
- 成立/1965年
- 創辦人/董烱熙、董烱雄
- 第二代/董俊仁(董事長)、董俊毅(副董事長)
- 核心事業/代理日本佳能事務機起家,成為數位相機代工大廠,近年積極佈局電動車零組件
- 日本淵源/董炯熙留學早稻田,創造代理佳能契機,建立深厚日本人脈,曾獲頒天皇「旭日小綬章」
去年IPO(首度公開發行)的第一化成,是第一家來台上市的日本企業。
主要據點在東京北邊,車程約2小時的栃木縣,這家有60年歷史的塑膠機構件廠,歷代產品就像一部濃縮的日本製造業發展史。
從早年的玩具、錄影帶,到不久前的事務機,能率集團在2014年併購第一化成之後,花費8年時間將其業務重心轉向車用。

成果斐然。現在第一化成的主力產品,已經轉為取代傳統手剎車的電子手剎車(EPB),這是廣泛用在電動車、混合動力車的新型汽車零組件,主要供給豐田兩大一階供應商愛信精機與電裝合資的Advics。
出現在《天下》眼前的,是第一化成自行開發的EPB生產機台,高度超過一個成年男子。
轟隆聲中,金屬鑄模不斷抬起、壓下,一個個將輸送帶上的原料壓模成型。第一化成生產本部部長高田悅宏說,「EPB是目前營收貢獻最大,也是難度相當高的零件。」
日本車廠的供應體系極為封閉,過去外國廠商根本不得其門而入。華新與能率等於找到一條捷徑:靠併購「買進」日系供應鏈。
胡湘麒就表示,日本小公司背後的客戶關係,對台灣有「售後價值」,「過去我們打不進一些利基型的特殊領域,現在透過併購日本,是個重要的機會。」
理由2》買零組件廠就買到客戶
然而,早在十多年前開始,台灣電子廠就有意收購有獨特技術、卻經營不善的日企,但除了鴻海併夏普之外,成果有限。
為何過去不行,現在可以?
「他們愈來愈辛苦,我們愈來愈有錢,台灣最厲害的就是做生意,」胡湘麒說。
當然,能讓日企點頭「出嫁」,除了實力,更重要是能讓對方放心。
能率集團創辦人董炯熙是著名的「知日派」企業家。他畢業自早稻田大學,因校友關係,與日本商界關係深厚,還因對台日交流有所貢獻,被日本政府頒發勳章。
華新集團也與日本頗有淵源,人稱「焦師傅」的創辦人焦廷標,從電線電纜起家,曾到日本住友商社學習技術。
三子焦佑衡,還曾在東京的大和證券擔任產業分析師,曾說「日本是我的第二故鄉。」
也因此,瀕危的日企要找買主,仲介銀行往往第一個就想到焦家。
「我們的出發點都是幫忙,讓有困難的公司不至於造成社會壓力,」焦佑衡一談到收購日企,回應的方式也很「日式」。
談起最新入股的松尾,焦佑衡也說,主要是眼見技術出身的社長常俊清治「一人獨撐那麼小的公司打官司5年,我想拉他一把。」
但他的華新科集團,近年來收購的幾家日企,都與車用有關,包括車用PCB廠Elna、雙信電機與入股松尾。
就連大哥焦佑鈞的華邦電集團旗下微控制器大廠新唐,在2020年豪擲2.6倍資本額收購日本松下半導體事業(PSCS),創下近年半導體業最大海外併購案,焦佑衡也忍不住頻頻點頭,「我很認同。」
理由3》日本技術+台灣量產互補
其實,在松尾之前,華新科就有併購日本Elna印刷電路板廠,取得車用PCB技術,並將業務轉虧為盈的成功經驗。
PCB技術對台廠不難,但難就難在取得車廠認證。
而Elna早已是日本第三大車用板廠,客戶遍及豐田、日產、三菱。
華新科派駐日本的Elna執行長楊其荺表示,「車廠對車載的要求就是你要有長期經驗,要長時間來認證。日本更難,透過併購的方式,可以大幅縮短時間。」

在華新集團旗下PCB事業翰宇博德工作多年的楊其荺,在日本的首要任務,是改善成本結構。
他舉例說,過去Elna因多年虧損,已長期未投資,有訂單就委外,到最後一條產線有一半都是外包。華新科進入後,很快就再投入資金做設備更新,換掉經常故障的舊產線,一段時間後,成本管理效果開始浮現。
這讓焦佑衡滿意地說,「我去日本時,同仁都說不敢相信Elna經過10年虧損,竟然去年能開始賺錢。」
日本中小型零組件廠,普遍技術精良,但缺乏量產、成本控制與國際化能力,與台廠正是完美互補。
從供應集團內,到供應全世界
另一個更重要的例子,就是新唐所收購的松下半導體(現已改名新唐日本)。在新唐團隊進駐後,竟快速轉虧為盈,連新唐內部也大感意外。
「當初新唐要投資的時候我們很緊張,」熟悉此投資案的科技界人士坦言,董事會很擔心併購要花這麼多錢,日本又很多舊廠,營運成本高,「我們本來預期要賠3年,沒想到第一年就轉虧為盈,是很成功的案例。」
誠然,其中相當部份得歸功於近來的車用晶片缺貨潮,但新唐在併購後展現的高效率整合手段,也是關鍵。
過去在松下時代,日本大集團制度就是集團內部一條龍自己做,業務目標是專門服務松下的自家需求。而新唐入主後重新檢討,以打造泛用品為目標,再靈活搭配與以色列高塔(Tower)合資的三座日本工廠、甚至是母集團華邦產能。
「新唐有製造能力,產品價格更細化管理,把負擔切掉,整個運作轉正的可能性就會很高,」熟悉此投資案的科技界人士說,過程雖花力氣,但新唐因此得到電源管理的關鍵技術。
「台日之間的技術互補性,加上時機,合作機會將愈來愈多,」熟悉日本企業的電電公會副理事長許介立說。(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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