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底白色光束為主視覺的巨大展場裡,懸掛著一幅幅巨大的視覺藝術與多媒體展品,作品旁有藏家寫下對作品的介紹與導覽指引,這是年輕收藏家黃新的收藏展,只不過這其實是一個3D虛擬展場,它存在於黃新的手機與電腦中,展示收藏品全都是NFT。
入口寫著策展理念,黃新定義自己是「新媒體圈的定居者,加密藝術界的新移民」。他本身就是AR互動藝術設計師,今年6月在其他藝術家的分享下認識了NFT的概念,就一頭栽入這個新領域,投入近20萬台幣,短時間內就收藏了約800件NFT作品,也將自己的數位創作發行成NFT販售。
「以前喜歡的數位藝術品都不知道怎麼買,很難看展喜歡、看它可愛就買到,」黃新解釋,還有收藏的是互動性的新媒體藝術作品。因為過去數位藝術沒有實際載體,很容易複製,難以辨別真偽,就沒辦法交易,而NFT的特性改變了這一切,數位創作有了證明擁有權的方式。
NFT是非同質化代幣(Non-Fungibility token)的縮寫,不同於大家熟知的比特幣、以太幣,每顆幣都沒有差別,還可以只買0.001顆幣。每一顆NFT都擁有獨一無二的ID,不可以相互替代,且交易時不能被分割。
NFT像數位資產的身分證,帶有原創作者的專屬簽章,把數位資產發行成NFT的過程,稱為「鑄造」NFT。NFT買賣的是擁有權,而非著作所有權,這讓數位畫家、藝術家還是保有著作權。
可以被鑄造成NFT的東西五花八門,從虛擬遊戲裡的寶物、數位串流上的音樂、網路迷因的數位圖檔,到可以在實體世界兌換實物與權益的憑證、票券、會員卡等等,舉凡在虛擬世界需要被驗明正身的東西都可以利用NFT的特性來追蹤、驗證。
NFT上記錄著鑄造者、鑄造時間、交易歷史等數據,只要確認該件NFT出自創作者的手,他就可以確認為「數位真跡」,可以被交易,也有了收藏價值。
NFT被視為區塊鏈技術今年最引人注目的應用。2021年初單週累積交易額還只有2300萬美元(約6.44億台幣),到了8月單週就狂飆超過10億美元(約280億台幣),狂熱的市場被稱為NFT之夏(NFT Summer)。
經歷了一場激情的夏天,NFT目前的每日交易額回落至4億多美元(約112億美元),但依舊是年初的20倍。活躍的不重複錢包(帳戶)則從年初約8000個,攀升至7萬個。

NFT之夏,到底在瘋什麼?
過去難以被交易的數位藝術品新市場打開,拍出了驚天高價,Beeples的作品以NFT形式在佳士得拍賣會上拍出6934.6萬美元(約19.4億台幣),是在世藝術家作品中售價第三高,而普普藝術之父安迪沃荷、西班牙超現實藝術家達利的作品以NFT上拍,也驚動了傳統藝術圈。
「要做就要做第一個,」朱銘美術館館長賴素鈴眼看著疫情期間空無一人的美術館,她拍板下了這個新嘗試。她讓高齡83歲的國寶級藝術家朱銘,成為台灣NFT市場最知名的發行者。
賴素玲和東吳大學數位金融中心合作,將朱銘美術館兩部展品《太極拱門》與《三軍》之海軍軍艦「廣達號」在NFT發行平台Jcard上發行,兩週內銷售一空,以美術館方的角色發行NFT更是世界罕見的案例,另一例則是俄羅斯隱士廬博物館將達文西、梵谷、莫內的名畫鑄造成NFT拍賣。

「其實會碰到傳統藝術這塊是陰錯陽差,」Jcard平台營運長王韵婷笑道,Jcard平台一開始專注經營粉絲經濟,發行美女網紅的影音NFT吸引粉絲搶購一空。但今年4月,台北新藝術博覽會的展會上,許多傳統視覺藝術家、藏家都對NFT領域都非常感興趣,卻苦無發行與收藏的管道,主辦單位才找上Jcard合作。
「我們才發現傳統藝術有很多需求,」王韵婷說,Jcard的技術優勢,讓一般人不用自己買虛擬貨幣,只要刷卡就能買到NFT,也在前期提供為創作者規劃發行NFT的服務。
王韵婷也提醒,如果是已有實體作品的傳統藝術,在要跨入NFT時必須要思考虛實之間的關聯性,「以收藏品來說,NFT的稀缺性、獨特性都很重要。」藝術家發行NFT以後,能不能善用經營社群的特性,持續地與NFT的擁有者互動、為之創造更多價值,是成功NFT專案的重要關鍵。
蘇富比之外的新拍賣市場
流通量不小的NFT市場,也鬆綁了傳統藝術品次級交易只能在拍賣會、藏家圈進行的模式。
藝術圈頂級展會台北藝博會將於今年10月登場,主辦的畫廊協會為傳統畫廊與NFT發行商搭起了平台,有機會將實體作品發成NFT。「NFT完全改變的拍賣、畫廊交易的思維,」畫廊協會秘書長游玟玫自身也是拍賣官,她指出新生代藏家對於NFT很感興趣,而在疫情衝擊下,許多畫廊早有建置VR展廳,「線上就能一次完成購買對藏家和畫廊來說也很方便。」

研究機構Arts Economics與《瑞銀投資者觀察》共同執行的高淨值收藏家調查報告顯示,藏家透過數位通路購買收藏品的比例高達33%,還有多達16%的藏品屬於數位作品、膠卷作品、影像藝術作品,而千禧世代藏家的支出更是比年長同好高出3倍,也是成長主力,這一批網路原生居民與上一代勢必會有不同的收藏習慣。
NFT風行後的區塊鏈世界堪比文藝復興時期的威尼斯,充滿相信自己獨特的眼光的藏家或投機客,左手買、右手賣、推高價錢,在前幾波幣價起落中賺得盆滿缽滿的富裕中產,紛紛搶購數位收藏品以證明自己的獨到品味、累積社交資本,除了熱絡的市場以外,更帶有濃濃的社交意味,擁有某些NFT更像是重要的社交資本,未來虛擬世界行走的炫耀品可能就是一顆限量的NFT。
NFT玩家,新威尼斯裡的富裕中產
NFT不只在藝術領域打開新局面,也衝擊其他產業的既有模式。信用卡巨頭VISA在8月底最新公布的NFT白皮書裡,看好未來NFT未來的主要應用領域將在藝術品、收藏品和遊戲。
歷經4次創業、Fansi音樂NFT發行平台創辦人陳泰谷,看見NFT平台在音樂產業的機會。
過去,人們會收藏心愛的歌手發行的黑膠、卡帶、CD,但到MP3、串流平台時期,音樂的價值幾乎被打成0,數位轉型下創作者反而成了受害者。數位化的浪潮讓大眾習慣免費、低價的內容,音樂人沒有辦法再賣唱片、單曲以創作營生,粉絲也很難「收藏」喜愛的作品,音樂人只能靠辦演唱會、出周邊商品來帶動粉絲收益,中小型工作室、獨立音樂人的處境更顯艱困。
而NFT讓代幣(token)的價值回到作品、內容本身。
不像過去作品轉手賣出就和創作者毫無關係,或複雜的版稅、版權移轉常常造成糾紛,每一顆NFT被交易幾手、歷史成交價,都清楚載明,也因此多數NFT交易平台都設計了創作者分潤機制,不管後續轉手幾次、在哪些平台上被交易,創作者都能夠持續獲得5%~10%不等的分潤。
「你買的是創作者的東西,內容才是最重要的主體,就算到其他網站轉賣,創作者還是能獲益,」陳泰谷觀察,有平台上的創作者NFT專案一週的收益,就達串流平台上2年的分潤。
除此之外,NFT創造一個讓創作者可以直接與早期支持者互動的場域,NFT的持有者,就像音樂人的粉絲俱樂部憑證,可以享有專屬權益,例如:VIP演唱會門票、獨家互動內容、參與作品製作、兌換商品贈品等。歌手馬念先將珍貴的Demo帶發行成NFT扭蛋,還能獲得VIP區演唱會門票。
在NFT熱門應用領域中,有一塊數位原生產業的DNA更加適應於NFT的特性,就是遊戲。
Lootex創辦人呂季潔本來在遊戲產業服務,過去受限於數位資產難以驗證,在遊戲中的寶物都不能讓玩家自由交易,「NFT概念被提出之後,我覺得非常有趣,買家就可以自由交易、使用、裝飾自己的虛寶,不再是由中心化的遊戲公司說了算。」
她自信地表示,雖然現在現在NFT為人所知的是藝術品、收藏品的高額交易,「我覺得NFT下一個趨勢一定是遊戲,會愈來愈多投入來做,」熱門的NFT小精靈遊戲Axie Infinity吸金程度甚至超越手遊冠軍《王者榮耀》單日920萬美元(約2.6億台幣)的收入,成為全球單日收益最高的遊戲。許多東南亞玩家在疫情無法工作期間,靠Axie Infinity賺取足以溫飽的收益。
在諸多NFT專案裡,開始出現沒有任何規則,完全依靠玩家共識決定未來發展的遊戲,而且遊戲中有一套可循環的經濟系統,意即遊戲裡賺的錢、擁有的資產都是「真的」,這不免讓人們開始思考,電影《一級玩家》的情節逐漸走向真實,我們可以在虛擬世界裡過著另一種生活,這就是臉書、輝達(Nvidia)等科技大廠口中「元宇宙」的雛形。
未解的法律難題
目前,由於NFT太新,許多法律問題尚無定論。
最大的過去我們在畫廊買畫,藏家取得實體畫「物的所有權」,並沒有取得著作財產權,「你不能做任何改作、商業利用等,你只有那幅畫框、那張紙的所有權,」明日科技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AppWorks法務輔導長王琍瑩認為,傳統的所有權框架套用數位世界很難理解,因為NFT沒有實體,自然就沒有「物的所有權」,所以完全得靠契約寫明NFT持有者與創作者之間的權利關係,不同性質的NFT就需要不同契約來規範清楚遊戲規則,使用者要看清楚平台與專案的條款。
她舉例,NFT知名專案曾在蘇富比上拍出2440萬美元(約6.8億台幣)的無聊猿猴(BYAC),「他為何會這麼紅?因為他太大方了,他的合約條款就授權你商業使用,可以拿去印T恤、馬克杯、做襪子什麼都可以。」
對於NFT的信仰者們來說,還有更遠大的目標。
當人們在虛擬世界生活的時間愈來愈長,所有現實世界本來就有的機制,在虛擬世界需要有一套轉譯的法則,今年廣泛被討論的元宇宙(Metaverse)意謂人們未來可能生活在連線的另一個世界,「我覺得元宇宙其實是未來所有線上的互動與生活會很像遊戲,但他其實是真的,」呂季潔說,在那樣的世界,人們同樣需要消費、娛樂、社交,萬事萬物都將要使用NFT的格式存在。(責任編輯:李郁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