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在跨入九〇年後,震懾世人的將不再只是強大的製造業,而是它史無前例的消費力。
路上的勞斯萊斯
這樣的轉變,到東京絕對體會深刻。夜晚的銀座或六本木,最常見的汽車是勞斯萊斯、積架或保時捷,過去被認為名車的BMW,現在則是年輕人專用的平價車。
跨出山手線上任何一個大站的月台,不管是新宿、池袋、原宿、涉谷,或是有樂町(銀座),首先面對的將是十平方公里(台北東區不過二平方公里)的購物商圈,從地下到地上,百貨公司多得必須以「打」為單位來計算(涉谷車站方圓一公里內有二十三家百貨公司),其間密布數以千計的各式商店,不論是否假日,人潮永遠摩肩擦踵。
在Tokyu Hands百貨公司的衛浴部門,陳列著超過五十種來自各國的牙刷。門庭若市的新宿西口Yodobashi照相機店,陳列的照相器材高達三萬種。即使是山手線外遠離市中心的吉祥寺(小涉谷)或自由之丘,也都有綿延數里的購物街。整個大東京還有五萬家的居酒屋與pub,三萬二千五百家的餐廳。
除了視覺上量的規模,東京也是追求品質、敢花大錢的城市。
全世界最知名的設計師都在東京布點,巴黎的時裝、紐約的休閒用品、義大利的家具、德國的鐘錶設計師,都認為東京是最具購買力的消費市場。東京同時也是全世界珠寶與黃金第二大的市場。
第一的消費力
大量的消費潛能,使得東京擁有全世界最大的百貨公司——池袋東武,八萬四千平方公尺的面積,可容納二十二座足球場;而隔鄰西武百貨(世界第四大)的四十七個出口,甚至足以使東京人迷路。
過多的商品與走不完的購物區,使東京每月須出版十本左右的購物指南雜誌,為全東京一千二百萬消費者指點迷津。
東京為什麼擁有如此盛大的消費景觀?
超級的生產力,自然有超級的消費力。
一九九一年底統計,東京的平均國民生產毛額五六三二四美元,扣掉一四%的儲蓄額,東京是一個全年擁有近四千億美元(台灣GNP的二倍)的超級消費市場。
日圓的升值則説明了消費成長的速度。
根據英國經濟學人雜誌前東京特派員艾蒙特(Bill Elmott)估計,一九八六年至八九年的日圓升值,使全日本提高了二十四兆日圓的購買力,相當於同期美國全國的財政赤字。
然而,經濟結構與社會心理的消長,似乎才是促使東京成為消費燎原城市的最大驅力。
財經趨勢作家堺屋太一分析,目前日本所需要的,既不是「倍增所得」,也不是「倍增資產」,而是「倍增享受」,日本要繼續維持活力的經濟,又要防止保護主義對日本產業的圍堵,唯一的路途,「只有擴大消費,」他指出。
雖然日本政府在一九八七年起陸續以政府的赤字預算來剌激內需,但堺屋太一以及日本政府不約而同認爲,擴增內需的根本方法是擴大一般人民的消費。
由於政府以及財經專家的不斷呼籲,使得一向隨政府行動的日本人鬆弛了二次大戰後對貧困生活的心防,企業更在會社內陸續推動員工海外旅遊,根據日本外務省的統計,一九九二年底,出國旅遊人數已達到一千二百萬人,是十年前的十倍,他們爲日本花掉了一千四百億美元的貿易順差。
消費的主角
日本生活問題研究所理事長福田博幸則指出,在大衆媒體下長大的日本新生代,才是推動日本消費市場的要角。
於八〇年代末期大量進入就業市場的新生代,在工作與消費上,有著與老一代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
博報堂海外統括部長小川明則指出,戰後「團塊世代」(一九四五年後嬰兒潮出生的一代)與戰前日本人最大的不同,在於衡量消費與工作的標準是「感性」而非理性,消費行爲傾用於衝動型購買,而非理性選擇。日本信用協會的調查佐證了他的分析,目前日本個人的信用卡消費與可處分所得之比,已經高過美國,換句話説,日本年輕人已開始成為背負債務的族群。
據一九九二年的日本經濟新聞年報統計,日本全年發行的信用卡已經超過二億張,消費金額超過一千億美元;而根據另一項調查顒示,這批信用卡的最大持有人是大學生與甫進入就業市場的「二十代」(二十至二十九歲)。
在戰後消費主族的交替中,女性市場的擴大,是拉動消費力的另一項關鍵。
五兆廣告費
一九八六年的「男女雇用機會均等法」以及東京日益短缺的生產力,使得女性成爲就業市場的新寵,進一步帶來了新興的購買力。根據博報堂所做的統計,日本女性每一次上百貨公司,平均將會消費二.六萬日圓(五千二百元台幣)。而全日本每年五.五兆日圓(佔GPN一.三%,比國防預算還多)的廣告量,有近半數瞄準掌握家計與流行的女性市場。
以年輕人及女性為主導,加上政府鼓勵措施的配合,一九九二的不景氣與泡沫經濟的崩潰,並没有澆熄消費市場的熱浪。走在東京街頭,百貨公司門口排著等待開門的消費者隊伍,偌大的廣告看板與布旗綿延成里,東京幾乎無法與不景氣畫上等號。
八〇年代末興起的這股消費熱浪,使東京在國際上的角色開始轉變。
一個明顯的趨勢是,東京開始成爲全世界最新的城市,任何新商品、新文化、新活動,東京幾乎都與世界同步。
「富裕能使日本人買到任何最新的商品,」經濟學人艾蒙特指出:「想參加英國滾石合唱團的音樂會,觀賞法國印象派藝術家的展覽,或是看場首輪的好萊塢電影,歡迎到東京來!」一九八七年,梵谷的向日葵被日本企業以三千九百萬美元(約為五十九億日圓)買下,而今年十一月在三越百貨的法國莫內印象派畫展,則是三越支付巴黎瑪墨通美術館一億日幣裝修費用的交易。
全世界當今頂尖的服裝設計師阿曼尼(Giorgio Armani)、高地耶(Jean Paul Gaultier)等,在東京擁有的分店數與賣場面積,遠較他們在巴黎與米蘭的總店要來的大。
買全世界的商品
東京設計雜誌FP的前編輯長池龜拓夫言簡意賅地定位東京:「在米蘭、倫敦等歐洲都市產生的設計,經由美國傳到世界各地,而消費這些設計的則是東京。」
消費熱浪也間接培養了日本製造業不斷設計新產品的能力。
走出秋葉原車站,電氣街的霓虹燈粧點了黝黯的夜色,在為數不下六百家的大小商店裡,陳列著全世界首先開發的一六:九長方形HV電視、手掌大的傳真機,更輕盈、逼真的攝影機(不到五百公克)……。這些日本電子業的新產品,必須先經過日本挑剔消費者的市場測試,才會成為行銷全球的新產品。「没有廣大國內消費市場的支持,日本電子業的研發能力將失去屏障,」一位台灣科技記者分析。
然而,更多日本趨勢家則認爲,大衆消費貴族所帶來的深遠影響,在於爲日本的原創型設計家搭起了舞台。
多摩大學經營情報學部教授星野克美指出,「任何一個國家在經濟力提升之後,接下來就是文化力的提升。」日本的設計家在戰後歐美自由思潮的洗禮下,已經有足夠的原創力,一旦受到市場的支持,就能淬礪出日本的「文藝復興」。
日產的CIMA車系就是工業設計自主的代表作。設計師若林昇以日本壺、陶燒的傳統溫厚質感,以圓角取代傳統汽車造型幾何的稜角,立刻在日本市場引起廣大的迴響,獲得與朋馳同級的高級車評價。
而松下電氣在冰箱的塗抖上,大膽採用「日本色」的設計,被視爲將舊觀念重新運用的代表作品。
原創的崛起
最突出的例子是目前世界公認最具原創力的日本設計師川久保玲,在没有留學法國(如三宅一生及高田賢三)的情況下,川久保玲能以只用黒白二種顏色,佐以建築、雕塑的設計風格,一舉在巴黎成名,並且每年推出原創型的設計。這些成績都得力於日本國內的市場對她的支持。
「日本人已經開始本能地想藉由探索某些技巧,來創出嶄新的日本文化,」星野克美肯定的指出。
十年前,日本設計師的作品常被指為「模仿」與「抄襲」,但是十年後的東京,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與歐美設計師等量齊觀的設計師作品。六本木最具知性的家具中心——Axis裡,日本設計師的燈飾與家具、陶器與德國、義大利的設計並列,地下室的Nuno,則是日本織品大師荒井令西方遊客驚訝的作品。涉谷西武百貨Loft館頂樓,陳列的高科技材質的鐘錶與文具,許多都是巴黎市場的搶手貨。南青山的大街上,巧合似的林立著三宅一生、川久保玲、山本耀司的總店。從建築到服飾,從燈光到銷售儀式,無一不難看出日本尖端設計師擺脫西方陰影的努力。
何去何從
大量消費市場的誕生與熾熱,爲東京人帶來了更多的商業機會,也減少了日本向來爲世界抨擊的貿易順差。但筑波大學教授杉原一昭則憂慮,日本消費者不珍惜物質的心理,將會使日本的民族失去強國的氣力。物質化的社會,也已引起日本文化界的憂慮,在神保町岩波書店的新書架上,每月都有一連串批判日本社會物質化的新書上市。
然而,只要走出書店,東京這個「超級市場」的魔力便難以搖撼。資本主義「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巨輪,輝映著大百貨公司的巨型看板,如此逼真的呈現在每一個遊客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