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從一年多以前推動台積再造到現在,你有什麼感想?
答:再造源自國外,有的企業再造很成功,有的不成功,再造一半,就銷聲匿跡了。
許多公司再造是出現危機,營收下降或盈餘減少,才開始再造。這已經太晚了。一個企業再造,應該是危機還未出現前,看到有這個必要,就開始再造。我希望台積是屬於後者。
為什麼覺得有這個必要?台積在前年達到約營收四百億,已超過十億美元。觀看國外大企業,十億美元是個分水嶺,是個轉捩點,組織前後出現截然不同模式。在那以前,公司忙著創業、忙著衝刺,是一種創業模式。十億美元之後,似乎覺得這個模式不太管用,再成長下去,就必須換一個模式,台積也感受到這是該轉變的時候。
另一個原因,台積十年前創業,以生產起家,衝出了高成長業績,這是生產本位。但是我們現在應該轉為服務本位,(生產是其中一環,是重要的一環),從生產本位到服務本位,是個大轉變,組織、企業文化、員工認同的使命上,都必須產生極大的變化,因此台積有必要再造。
關鍵在凝聚願景
問:企業再造成敗,你覺得關鍵點在哪裡?
答:最重要是能夠凝聚願景,例如台積到二○○七年,規模會有多大、會成為以服務為本位的公司。我尤其強調後者,在我們行業裡,能把客戶服務做好,從小變大就會水到渠成。
以生產為本位,競爭障礙太低。國際競爭越演越烈,這次東亞金融風暴後,韓國生產成本降低,如果我們再以生產為本位,受到的競爭會更大,必須有增加競爭障礙的做法。
從這個願景衍生下來,我們就有很多新的做法。例如發展員工新的技能,我們抽調一些原來做技術,但有行銷傾向的人,給予行銷、市場訓練,讓台積更能服務導向。各階層主管,從廠長、處長到副總經理,不再只談出貨多少、良率多少,他們要出去拜訪客戶、發掘客戶需求、制定指標衡量客戶滿意度。
問:今年對你有什麼重要性?
答:今年準備把總經理位子交出去,專職董事長。但台積未來處於關鍵期,要擴充,也要建立企業文化、真正做到以客戶為夥伴,我會比以前參與多很多。此外,我將在九月到交大開課「世界企業管理」,在這之前,四、五月間,我會先在台積開課,準備講義,等於試教。這是我一直想在台灣做的事,今年終於能夠如願。
問:去年上半年台積業務並不很好,總經理布魯克辭職後,又去聯電,似乎有些不順利。但去年底,業務轉好,你也得了多項獎,有什麼感想?
答:得獎的欣喜,只有一兩天,最重要,是肯定我們的先鋒角色。一個企業能影響自己行業發展,是很有成就感的事。例如,台積誕生,為半導體設計公司製造晶圓,它是在降低半導體行業的進入障礙,使得缺乏龐大資金、但有頂尖人才的小公司,有出頭的機會。甚至大公司都感受到競爭威脅,提升整個行業活力,消費者當然也會受惠。
不管人生或事業,都是跑馬拉松,成功往往是長久的努力,不是一兩年就能做到。今天成功,也不代表會永遠成功,甚至也不是明天會成功。
問:當你遭受挫折時,如何應對?
答:不要灰心,挫折可能是走錯路,你得重新改個方向;也可能路是對的,不順利,有挫折,就應該再接再厲,繼續奮鬥下去。
例如,我四十餘年前,麻省理工學院博士考試兩次落榜,就是挫折。當時很傷心,而且學校規定,也不能讀下去。我就轉個行,出去做事,不像一般在美華人讀了博士,然後去教書或做研究。於是,我走出另一條路。
另外一次挫折,是在德州儀器後期,公司對半導體的看法,和自己很不一樣,心裡也覺得難過,有志難伸。但基本上,我還是認為,半導體前途很好,值得我獻身此行業。因此我離開德儀,但沒有離開半導體,回台灣創設台積,是再接再厲,繼續奮鬥的例子。
又如,我擔任工研院長期間,希望把工研院建立成貝爾實驗室。中國人聰明,又注重教育,絕對可以做到。但很難培養出大家的共識,做起事來很困難。既然如此,也不要勉強,我就辭職了。
問:展望今年經濟情勢,東南亞金融風暴,大陸人民幣是否貶值?台灣企業是否有很多憂慮的地方?
答:台灣經濟基本面很不錯,外債也不多,又有出超,和東南亞國家很不同。也許西方國家會把台灣列在東南亞裡面,會對我們有些影響,但問題不大。
決心最重要
問:你一直希望台灣能多建立幾家世界級的企業,台灣很有條件嗎?
答:當然有,台灣資金、技術都很豐沛。最重要是要有辦這種企業的決心,對領導人個人來說,這不是容易賺錢的路,賺錢的方法太多。但辦成了,對產業,對社會都有貢獻,而且是長遠的貢獻。
有時,企業要走難路,以鍛鍊自己的體質。例如,台積到美國上市,我們選擇紐約證券交易所,因為他們對企業的要求很嚴,尤其絕對要求財務透明,比NASDAQ店頭市場嚴格很多。選擇這條難路,對台積來說,也是自我要求,自我操練。
問:主持企業三十餘年,你喜歡用什麼樣的部屬?
答:一、要有充沛活力。二、他能為公司帶進來可用的部屬。三、理念相同,這一點最重要。尤其認同台積的經營理念,例如誠信、持續創新、開放的環境,以客戶為夥伴。
其次,看他的能力,要看他做過什麼。有人說他做過五年的總經理,但總經理只是個頭銜。你要問他做了什麼事,有什麼具體的成績,反映出他什麼做事精神,經營哲學。
我也喜歡用有團隊精神的人。爭取團隊的榮譽,而不是自己的榮譽。也就是不搶功,不當明星。個性開朗、不滿意的事,當場講出來。團隊做了決定,就儘量去執行,不要在背後講來講去。
過去,我在德州儀器時,主持幾個專案,有的團隊成員看起來不是太特出;但整個團隊表現得很好,很出人意外,但有些團隊成員一個比一個傑出,反而表現平平。有時要對喜歡當明星的人,採取極端做法,例如美國一個著名籃球隊裡,有個球員老想投籃得分,破壞整體球隊策略。最後教練開除了他。
一○%尖銳,九○%溫和
問:你喜歡有活力的部屬,但是你做事,講話都慢慢的,好像沒什麼活力?
答:活力和快慢沒有關係。不是跳跳蹦蹦、一天到晚衝來衝去,就是活力。是一種能夠要求自己不斷改善的力量。到達一個目標後,再設更高的目標,改善是沒有止境的。
問:聽說你很兇,常常罵人?
答:的確,我是有脾氣,而且脾氣也不太好。但是有幾點想說明,我罵人,是因為部屬沒做對事,明明可以做好,為什麼做不好。我有熱情,也就是恨鐵不成鋼的熱情。他們說我罵人,其實是檢討,最終目的是在改善,企業競爭永無止境。
例如前年,我開始嚴格要求台積。台積當時做獨家生意,接單都接不完,利潤五○%,一些人說,為什麼要求這麼嚴,我們現在不是很好嗎?但是從去年開始,大大小小的競爭者都進來了,除非不斷改善,一個企業不可能永遠保持優勢。
另外,大部份時候,我對部屬都很溫和。例如,有人勸我,不要對某位部屬那麼尖銳,但是我回想,我九○%的時候都對他溫和,只有一○%時是尖銳,但為什麼只記住我一○%尖銳的時候,不記住我九○%溫和的時候呢?
問:去年,台積有些高階主管,到競爭對手聯電。不管是不是因為你,你有什麼感想?
答:在一起做事,最重要要有相同理念,如果理念不同,要掛冠他去,我也不勉強。一個企業要流動,人才一定會流動。沒有一個企業會保證人永遠不流失,矽谷裡,多少個大小公司的負責人,是由英特爾出來的,難道能說英特爾不是好公司,留不住人?將來台積可能有更多人流到半導體界去,大家應該用平常心去看。
成長但不能混亂
問:台積要急速發展,在一個急速發展的公司,領導人要注意什麼?
答:簡單來說,我注重的不只是有多少單子要接,什麼機器要買,到哪裡找地設廠,而是要為公司打基礎,因此幕僚單位和業務單位同樣重要,如財務、人事、行銷,讓它成長而不至於混亂。長期和短期都要兼顧。
問:你說自己內向,內向的人適合當企業領導人嗎?因為領導人一天到晚要和人在一起。內向的人似乎不喜歡這樣?
答:領導人是要有人跟隨,和內向、外向無關。外向的人有人跟隨,內向的人也有人跟隨。在美國,領導人有內向也有外向,美國聯邦準備銀行理事長葛林斯班是內向,公餘喜歡在家看書聽音樂。英特爾總裁安迪葛洛夫也是內向,英國二次大戰首相邱吉爾也是內向。
問:你在國外多年,對台灣有感情嗎?是什麼感情?
答:是一種中華民族的感情,這裡是有希望的。
大陸淪陷時,我已經十八歲。那幾年,我們住在上海,看到很多貪官污吏,政治腐敗,商界更是酒色財氣,對中國很失望。從小從沒有想過要出國,總認為自己大學畢業後,一定在中國做事。到美國前幾年,還覺得會回中國做事。後來發現回不去了,心裡很難過,轉學工程,好在美國做事,也和中國人的世界失去聯繫。
重燃民族信心
直到一九六八年代,代表德州儀器到台灣,看到一批官員清廉、正直,如孫運璿、李國鼎、俞國華、徐賢修、李達海等,一心為國、沒有私心,推動全國經濟。對來台灣投資的外商,儘量排除障礙,協助設廠。很多人個性敦厚,真可說是君子。這樣的團隊,這樣的官員、這樣的政府,讓我重新升起對中國人的信心和感情。
我也一直對中國文學、文化、文字,很有興趣。那時候,在德州很難看到中文刊物,有時看到一兩篇中文文章,我會仔細地看來看去,捨不得放下。在美國多年,我也常用中文寫日記,英文適合敘事,要描述自己心情,用中文寫較能表達。
問:你是台灣現在少數經歷過對日抗戰及內戰的企業家,戰亂對你的人生觀有什麼影響?
答:我還算幸運。在那時,很多人都很早熟,了解人生滄桑,這種感覺只有在大時代才有。你看到戰爭對普通人生活的影響,本來好好建立起來的家,房子、家具、書,一下就沒有了。也看到過餓死的人、被槍打死的人。這一刻逃過警報,下一刻有沒有命,還不知道。
那時,我們每天都看報紙,看到國家興衰在一線之間。例如中國是四強之一,蔣中正曾經與邱吉爾、羅斯福並起並坐,也看到他被迫退回浙江奉化。個人興衰也在一線之間。
似乎從十歲起,日本人佔領香港後,我就開始逃難,失去了童年。以後人生每個階段,就是在為未來打算。小學時,為入中學做打算,讀中學就為大學做打算。讀大學和研究所,家裡經濟不好,四年就把學士和碩士讀完,趕著讀完,可以出來做事,很少享受年輕人的歡樂。但現在,還是為將來在打算。
大圈子的大人物
問:你不覺得失去很多嗎?
答:不會。現在為將來,並不是個人的將來,而是企業的將來,個人未來已有限,但企業未來卻可以無限。如果世界企業是個大圈子,希望台積未來十年,能變成大圈子的大人物,世界先進和慧智能變成大圈子的中人物,現在我可以開始為他們準備。
問:聽說你很少休假,你不覺得沒有享受到人生嗎?
答:很少,很少,只有偶爾出去打橋牌時,休幾天假。但是我在為將來計劃時,也很有樂趣啊。例如,台積希望以客戶為夥伴,我們爭取到一個客戶,兩家公司互相滿足彼此的需要,合作關係因而密切,每天都有進展。感受到這種進展,我就很高興。
問:你對有些事雲淡風輕,有些事又看得很重,其中有什麼分別?
答:我對長期,有長遠傳統價值,就會有感情。又如傳統價值,如勤奮、誠信、家庭,又如古典文學、古典音樂,都非常看重。能經過時間的考驗,一定有它的價值,值得我們獻身。雖然我不信教,但我對宗教有很大的尊敬。很多人為的、流行的、短暫的、消失很快,就沒有什麼興趣。
問:對年輕人有什麼忠告?
答:一位得過世界橋牌冠軍的選手,當一群年輕人羨慕他的成就時,他說:「年輕人,我更羨慕你們。我最高興的時候,是在進步的時候,你們還有那麼多時間可以學習、那麼多空間可以進步。」這就是我對年輕人的忠告,你們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縱使,我現在做得不錯,但是回想起來,最值得回憶的日子,仍然是我在讀大學和研究所,以及剛開始做事的時候。雖然要奮鬥、要吃苦,但是這就代表了有希望、有進步。
台灣年輕人教育程度好,我們中國人又注重教育,但是需要有長輩、教師、長官好好帶,樹立良好價值觀,不要被社會不良風氣所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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