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豐田汽車社長豐田章一郎談：豐田為何進軍台灣？

問：豐田的成功是基於什麼樣的經營理念？
　答：豐田還不算成功。
　問：為什麼不算成功呢？
　答：如果認為自己的公司成功了，那這個公司就糟糕了，公司的發展就有問題了。豐田離成功還早，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到。
　我考慮的企業理念是，透過製造汽車，貢獻社會。為了迎合這個目標，豐田做了種種的努力，這是理想的想法。然後建立起每年每月的目標，這個月達到這個目標為止，明年達到那個目標，如此建立目標、朝向目標，反覆地努力。
　問：豐田雖然是日本國內第一大汽車公司（國內市場占有率四○％以上），但有一些決策，如到美國設廠比本田、日產來得慢，為什麼呢？
　答：這樣的事也是有目的。目標是自己訂定、自己去達成的。別家公司有別家的目標。目標有先後，這是當然的事。
　問：豐田如何訂定往海外投資策略？也就是採取什麼樣的國際戰略？
　答：剛剛所提及的，透過汽車、貢獻社會的理念，不只在日本國內施行，在進攻海外市場時也是一樣。對於海外每一個顧客，我們最想做的事，是提供最能讓他們滿意的汽車。要想達到這個目標，就要做種種調查，調查每個國家、每個區域顧客的希望，製造符合他們希望的汽車。
　問：但具體而言，究竟怎麼樣才算貢獻社會？
　答：啊！雖然人沒有汽車，也一樣 可以過生活。但有了汽車的生活，會更快樂、更便利。我們想做的就是這些。
　問：為什麼特別在最近採取往海外投資，例如與美國通用（ＧＭ）、台灣合作呢？
　答：我們是依每個國家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做法，例如某些東南亞國家，非投入某個程度的資本不可，或當地產品需使用多少零件。可能的話，依各個國家的方針來做。最終的結果是希望對當地的顧客有最大的幫助。
　
外銷也要自律
　
　以美國而言，美國的顧客曾表示希望豐田汽車多賣到美國去，所以豐田也有意大量供應。但在美國，還有其他事情發生，例如日本汽車輸美配額限制，配額一經限制，就無法滿足美國汽車買主的需求了，因此，我們主張自由貿易，廢除日本汽車輸美的限制。
　問：這是美國方面，但到台灣的情形又如何？
　答：依各個國家不同，各有不同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論。剛剛已提過，就基本想法而言，配合各個國家、區域，提出最能滿足他們的做法，同時滿足客戶的需求，推出汽車。
　然後，對使用豐田汽車的顧客，如汽車發生故障，要趕快為顧客換零件，做好售後服務。
　另外，對那些怎麼樣也要生產國產汽車的國家，也要在當地設國產汽車廠。有很多的做法，不能一概而論。
　
做最便宜、最好的車
　
　問：你的意思就是說，豐田的國際戰略是依每個國家的不同需求而訂定的，也就是說配合各個國家的需求，採取各種不同的方式，進入各個國家的市場？
　答：所以，也就是依各個市場的不同，製定不同的政策。美國是美國的、歐洲是歐洲的、東南亞是東南亞的做法。即使同是東南亞的國家，泰國是這樣的做法、新加坡是那樣的做法，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不同的做法。原則上是看看能不能做出最便宜、最好的車子給顧客。
　希望顧客因使用豐田汽車，生活水準得以提高。
　問：但是究竟為什麼到台灣投資呢？台灣的市場不算大，到台灣投資有什麼好處？
　答：喔！台灣啊！我們是希望能在台灣生產比較便宜的汽車，使台灣的汽車朝比較好的方向……這也是台灣當局長時間考慮的結果。貴國政府的看法是，基於台灣至今還不能外銷汽車，有許多想要達成的願望還未達成，因此計劃設立一代表性的汽車廠，來達成這些未達的願望。我也贊同這一點。前一個大汽車廠合作計劃，因種種因素泡湯了。從那個時後開始，我就在想，如何推出一個對台灣有益的合作方案，所以這次提出四萬輛汽車廠合作計劃。總算談妥了。
　為了讓台灣的汽車工業能邁向佳境，我們最想提升零件工業。從最早想要設立生產二十萬輛、三十萬輛汽車的大汽車廠開始，我們就認為光靠豐田本身是不夠的。
　簡單的說，豐田只生產一部豐田汽車中的三○％的零件。其他的七○％全向分散各地的零件廠購買來裝配。零件即時買進，立即裝配，減低庫存量，以降低生產成本。所以我的看法是，想要發展汽車工業，先要培育零件工業。這是我從以前開始，就希望台灣人士理解的一點。
　光是設立汽車廠還不夠，還是希望大工廠週邊的協力工廠、小工廠，要嚴格控制品質，提供最好的零件給我們。
　問：但是一部汽車的零件就有三萬件以上，光是談零件，是不是不夠具體？製造零件有一定的優先順序嗎？
　答：大概材料方面最重要，如鐵板、鋼鐵、塑膠、鋁。如果材料工業不行就不行了。其次零件中，如引擎、傳動裝置（transmission）、車體相關的零件。
　
漸進的發展
　
　一般而言，在外國開始設廠、發展汽車工業時，起初大概先國產車殼、輪胎等，其次是玻璃。至於比較技術性的如引擎、煞車系統，是其後才慢慢來發展的。
　問：但至今為止，豐田在海外的工廠，有沒有輔導當地發展較複雜的技術性的零件？
　答：澳洲原本只生產車殼相關的零件，但現在也慢慢開始生產引擎了。
　問：一般人的看法是，材料的開發對國內市場小的台灣而言，因為達不到相當的生產規模，是無法發展的，以致台灣的汽車工業一直淪於裝配的階段？你的看法呢？
　
彈性消費時代
　
　答：我不認為有這回事。生產量要夠大才行，只是一種看法罷了。這是說依量產效果而言，大量生產之後，才能降低成本。但這不是定論。現今的日本，消費者的需求極多樣化，因此汽車生產數量雖然很多，車種卻各式各樣。即使生產多量的車，但每一部車都是不同的。我們現在要研究的是，每一個車種數目雖然少量生產，但也要設法降低成本。例如，我們的車種卡洛娜或皇冠等，雖有幾萬輛，但仔細區分種類的話，會發現幾乎不相同。
　問：是所謂的彈性消費時代的來臨嗎？
　答：嗯，種類即使繁多，也要想法降低成本。所以不能說在台灣只生產四萬輛太少。即使只有四萬輛，也要想法降低成本，這是很重要的。日本也是一樣。如果不能克服在最初生產量少時，也能降低成本，要談外銷是很困難的。如果克服了這第一步，才能跟人談外銷的競爭。
　問：但在台灣有些人的看法是，光是提高汽車零件工業的水準，還是不足以提高汽車工業的水準，你有什麼看法？
　答：這不是問題吧！即使只能發展零件工業，不也是很好嗎？即使只有零件工業，只要能培育出極優秀的零件，也能外銷。踏穩這第一步，才能談將來的競爭力。
　
踩穩腳下的泥土
　
　問：最近這次通過的投資案，與三年前提出的大汽車廠案，有很大的不同，為什麼？
　答：是輛數的不同，三年前投資的案子，沒有獲得許可，這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提的。以為是可以通過的案子，卻沒有通過，哈！哈！哈！所以我們再考慮新的投資案，再一度申請。這中間，台灣當局本身的方針也改變了。但因為是想法的關係，改變了，是好，或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個人的看法倒是，一下子就生產三十萬輛汽車，也是不行的，必須一步一步來。這次提出的四萬輛計劃，先把這個做好，再想其他。先把目前腳底下的泥土踩穩再說。
　問：在台灣投資的汽車廠，日後有再擴大的可能嗎？
　答：只要有可能的話就做。即使豐田不擴大，台灣其他的汽車廠也會成長的，不是嗎？還有其他六家。但最重要還是零件工廠的培育，能即時從零件廠買到便宜的零件，對汽車工業是好的。
　問：豐田在前往台灣投資之前，想必對台灣的汽車工業有一番調查，台灣的汽車工業有那些優點與弱點？
　答：台灣的人非常地勤勉，企業也很洗練，氣候溫暖、交通方便，就設立工廠的地理位置而言，不是非常理想嗎？
　
腳踏兩條船？
　
　問：同樣是亞洲地區，豐田一方面想到中國大陸投資，一方面為什麼也要到台灣來？
　答：豐田汽車銷到全世界一百四十個國家以上。台灣是離日本最近的國家。當然盡可能希望這個地區的顧客也能使用到豐田汽車。
　問：近年來，豐田的海外戰略，大概以與美國ＧＭ與台灣合資案，最引人注目吧？
　答：不只這兩個地方吧。豐田在二十幾個國家都有投資設廠。如巴西、澳洲、泰國、印尼、馬來西亞。
　問：可能台灣對豐田期望太大，巴西與泰國雖有豐田的汽車廠，但當地汽車工業水準所獲得評價並不高？
　答：沒這回事吧！泰國的汽車工業水準不錯了喲！絕對沒有這回事！尤其泰國的零件工業水準有很大的進步。我認為豐田對泰國汽車工業水準的提高有很大的幫助。
　問：但比起近三十年來，日本追上歐美汽車工業水準的腳步，還是差太多了吧？
　答：台灣是可以期待它進步。
　
合作如結婚
　
　問：但韓國也是離日本很近的國家，為什麼豐田不去？對韓國的汽車工業，有什麼看法？
　答：對於韓國，我不太知道。我們不能說想怎麼樣做就怎麼做。與台灣的合作，是因為雙方能談妥。要合作，不互惠是不行的，當然也有點靠運氣。結婚不也是如此嗎？
　問：豐田大概對汽車工業已做了很多調查，日本的汽車工業會不會像早先的造船工業，淪為夕陽工業，或被韓國等新興工業國追趕上？
　答：這有可能，也可能不可能。競爭就是這回事。但是競爭得好，結果是提供給顧客更好、更便宜的車。
　但光是競爭也不行，也要看場合，有時候需要協調。
　問：什麼樣的場合需要協調？
　答：譬如現在就是與台灣協調，中日共同出資合作等。
　問：實質上是競爭。但現在世界各大汽車廠卻有走向聯手合作的趨勢，這對世界汽車業有何影響？
　答：將來的事雖很難預料，但可以預測是競爭越來越激烈了。
　問：為什麼？
　答：以美國而言，日本的汽車廠大多到美國去設廠了，美國本身的三大汽車廠也紛紛擴充生產量，這麼多的車賣不賣得出去？是個問題。
　問：豐田一向被稱為「豐田銀行」，幾乎不負債經營，日本另一大汽車廠，卻負債頗多。豐田如何經營財務的？
　答：因為豐田人很努力工作，不是嗎？但這只是今天的狀態，明天變得如何就不知道了。
　問：但至今為止，究竟是什麼因素使豐田財務如此穩健？是海外的投資比較慢或對自動化投資比較慢？
　答：向海外發展，豐田不一定比日產慢，日產比較早去的地方也有，豐田比較早去的地方也有。豐田三十年前就到巴西去。至於自動化比日產慢，這只是宣傳上的差別。在碰到這種重大決策，需要公司全體朝一致方向，團結力量，力量就會很強；反過來說，公司即使很大，如果一個人站在這個立場，另一個人站在另一個立場，如此人力一分散，各人朝各人方向前進的話，力量就沒法在一起。我最怕同一個公司，力量分散開來。
　但話說回來，比豐田好的汽車公司也有，如本田、鈴木、西德的ＶＷ、美國的ＧＭ等。
　問：如何避免公司力量分散？
　
勞資協調的重要
　
　答：我想大概是勞資要協調一致。尤其從上層經營者、中層管理人員開始，要主動與下面的人協調。今天的公司是這樣的狀態，明天會變得如何就不知道，所以非好好取得公司全體的團結不可，全體溝通，取得上下的互相理解。上面的人不能光下命令，互相溝通今年要達到什麼樣的目標，譬如車子要做幾輛，成本大概要控制到多少等。
　必須將公司要達到什麼樣的目標，寫在紙面上，如今年的會計方針、五年以後的目標又是如何？決定好企業的政策，相互理解、相互信賴。
　問：豐田這麼大公司，要取得整體的協調，很難吧？
　答：是啊！在政策決定之前，當然要聽取各種不同意見，互相討論之後，再下決定。如果一開始，老闆就下決定，那一定不對。討論是很重要的。
　問：譬如與美國ＧＭ合作這件事，是如何下定決心的？
　答：有些事是牽涉到時效的，不下決定不行的。全部人員認為某個時機是最好的時機，是非下決定的時刻了，不這樣做不行了。
　問：但這是很重要的決策，事前不擔心是否會有失敗的風險？
　
不犯同樣的錯
　
　答：豐田也曾失敗很多次，但是絕對不重覆同樣的失敗。時時注意不犯同樣的錯誤。如果一直犯同樣的錯誤，那這個公司就完了。
　問：豐田想必對汽車工業有許多研究，對於汽車業的未來有何看法？
　答：研究發展最重要，沒有研究發展是不行的。
　問：身為社長對企業最關心的是什麼？
　答：最關心的大概就是研究發展。其次是人才的育成，尤其要培養可以打國際戰略的海外人才。以往不太注意培養往海外發展的人才，現在突然變成非常需要這樣的人才。
　問：為什麼研究與發展這麼重要？豐田在研究發展的投資占總營業額的百分比多少？
　答：為了將來。約占了營業額的四％。
　
汽車工業大有可為
　
　問：擔不擔心汽車工業未來也會像紡織、造船工業成為夕陽工業？
　答：汽車市場不斷在擴充之中，東南亞會更加擴大、台灣也會更加擴大。台灣現在汽車年產量雖只有十七萬輛，但我認為，還可以再多，年生產數量達三、四十、甚至五十萬輛都有可能。
　問：但台灣本身市場很小？
　答：如果能輸出就沒問題了。
　問：但競爭很激烈？
　答：現在日本很強，但十年、二十年以後就不知道了，台灣仍大有可為，強盛起來。
　至於汽車工業是否會成為夕陽工業，完全在於努不努力。如果只是馬馬虎虎做，是可能成為夕陽工業，何況人類永遠都需要汽車，沒有汽車是無法生活的。
　只要不斷開發出新技術，漸漸尋覓新事業，將來還是大有可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