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鹿島建設社長：石川六郎

問：鹿島建設株式會社如此壯大，是那幾個重要原因所造成的？
　答：很難說我們是不是很成功，如果換個更能幹的社長，說不定成績會更好。鹿島公司歷史大約一百四十四年，早在明治維新前就已經成立了，我是第七任社長，我至少可以說，鹿島建設是隨著日本經濟環境的改變而成長的，公司剛成立時，日本正開始對外開放門戶，國際貿易也剛興起，東京和橫濱都有港口，一開始我們做的是貿易生意。

隨經濟發展成長

　四十到六十年後，明治時代，日本開始加強社會建設，我們公司也跟著成長。在這段經濟發展時期，日本開始修建鐵路系統，鹿島就承建了鐵路網路中相當重要的工程，同時鹿島也開始承建與工商業發展有關的各項工程計劃。
　隨後，日本進入能源發展時期，舉例來說，水力發電時代。這時鹿島活動範圍也拓展到這些領域方面。到昭和時代，複雜的重工業漸漸發展，也就是所謂的關鍵工業，我們公司為配合情勢需要，開始培養技術能力，並投下資本發展。
　在戰後重建時期，鹿島在技術發展和進一步投資方面，都做了很多市場研究，我們可以說，鹿島試圖創造自己的市場。因為這個時期有很多工業計劃，決定在何地建立何類工業，鹿島花下很多心力，在技術、工程和科學方面進行研究發展；我們在世界各地找尋最先進的技術，成為技術發展的先鋒。
　日本內部多山、四面環海，在沿岸建立工業帶是很自然的，我們付出很多心力研究工廠的位置和地點。在能源方面，由於日本資源有限，我們很早就在研究核能，到今天，鹿島在日本承建了約二十個核能廠，幾乎是全日本核能工廠的一半。

領先蓋大樓

　我們也把重工業當做重點，像化學廠、石油化工廠、造船廠、汽車製造廠等大規模工廠。大多數的日本石化工廠都由鹿島設計建造；幾乎所有超過十萬噸的造船廠船塢也是我們造的。另一個領域是摩天大樓的建造，由於日本多地震，我們研究如何建造避震的高樓技術，早期東京的摩天大樓，大部份工程都由鹿島承建，最近已經有很多其他重要公司也能承建這類工程了。
　最近，鹿島又開始發展興建高科技工廠的工程技術，例如製造積體電路的工廠工程，我們在這類高科技公司中也擁有部份股份。鹿島總是努力要趕上世界變化，認清日本未來發展的方向，這樣才能預先從人力和其他發展活動做準備。
　鹿島有一個傳統想法，就是企業經營管理的基礎一定要建立在科學和理性的思考上。也就是說，一定要根據事實和客觀的資料，才能保持冷靜的心並做出正確判斷。另一方面，我們對於人性也有一個哲學，必須非常尊重員工、員工的家庭、客戶、轉包商，並照顧鹿島建設活動所在的社區。在配合外在環境擬定公司管理計劃方面，鹿島一直做得還不錯。
　我們處於一個技術創新的時代，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發生新變動，鹿島都必須盡快取得消息，以便能對全世界未來的遠景做判斷。此外，日本是自由世界的一員，身為日本的一個公司，鹿島想要蓬勃興盛，就必須貢獻犧牲，以維持自由體系的運行。
　在公司，鹿島的經理人員、員工和他們的家庭有很親近的人際關係，而這種對鹿島的歸屬感一直是公司成功的原因。
　問：在外面人看來，我們很難解鹿島如何能產生這種歸屬感，你是否能舉幾個例子說明為什麼員工如此勤奮工作，自覺是大家庭的一員？
　答：我想，台灣的情形和日本可能有點類似。日本是一個開放的社會，每個人都處於平等地位，特別是在戰爭期間，財閥集團資本都打散了，想做資本家不再有限制，無論出身於如何清寒之家的人，有能力、夠努力，碰到機會，都可以成為公司或社會的領導人。這是日本和其他國家不同的特點。

勞資關係和諧

　在企業組織內部，僱主和員工的關係並不像一般勞資的對立。即使是工會領袖也有機會成為公司主管，甚至社長，因此，每個人的機會都是均等的。在這種情況下，每個企業的員工都有心理保障。
　當一個公司擬定自己的政策或是長程計劃時，員工意見總是會發生影響，我們也會勸說他們瞭解公司的建議或政策。經過這個過程，公司和員工也會溝通。
　另一個因素是終身僱用制度，事實上，我們向員工提出這個保證，能增強公司的凝聚力。
　問：你認為終身僱用制將來在日本會有變化嗎？
　答：可能會。不過，日本的勞資關係和美歐等國大有不同，而這種和諧關係是我們能製造高品質、低成本的產品的重要因素之一，甚至因外銷能力太強而引起日本和歐美之間的貿易摩擦。從這個實際的觀點來看，終身僱用制度大概不會有太劇烈的改變。
　另一個維持公司凝聚力的因素來自孔子敬老尊賢的思想。嚴格說來，這個哲學對企業有點危險，但仍然是一個重要原則。

研究發展費

　問：鹿島建設在技術研究發展方面投下很多經費，到底佔公司收入比例多少？
　答：對營建工業而言，研究發展費很難用一個簡單明確的數字表示。我們有一個「鹿島建築技術院」，也有兩千多個工程計劃，地點遍佈日本及世界各地，研究發展實際上也是在這些地方進行的。目前，公司每年營業額約四十萬美元，花在「鹿島建築技術院」的費用約為三千萬美元，但是，如果算進分散各處的現地研究發展費，全部的花費一共是一億五千萬美元。
　至於特殊營建工程技術，我們常和製造商、工廠、客戶等一起進行研究開發。舉例來說，我們在核能工廠就花下七百萬美元的研究費。
　問：日本的國民生產毛額已經跳到世界第二、就你來看，日本從戰爭迅速復原，背後有那些重要的理由或精神？
　答：日本經濟迅速恢復的很多原因我前面都已經提過。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大多數日本工業都遭到摧毀，每件事都得從頭開始，事實上不利的因素有時也會成為一個有利的助力，我們可以重建最進步的工廠設備。
　在經濟恢復初期，日本受惠於美國經濟援助和技術轉移。坦白說，兩國間的安全防衛協定使日本無需在軍事防禦方面花費太大，可以盡力發展經濟。另一個因素是日本在食物和原料方面非常依賴進口，我們必須進口原料，加工後再賣到國外，因此生產的產品成本一定要低，品質一定要高，這是整個日本都有共識的一點，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建立國際競爭力。

日本為何有共識？

　問：為什麼所有日本人都能瞭解這一點？
　答：原因之一是日本經歷過戰爭後非常悲慘的苦境，當然，大眾傳播媒體和教育也有很大影響。戰後，日本企業和個人都享受到自由，每個人的創造力和想像力也充份發揮，雖然政府當局的一些限制也有一些效果，不過，自由才是日本恢復活力的原因。
　問：日本的國民特性是否也幫助日本在世界經濟上迅速發展呢？
　答：不論這點是好是壞，我們日本人不執著過去的經驗，很容易就忘記過去不愉快的事情。這是日本人的特性。即使是在個人生活中，如果別人的行為讓自己痛苦，我們很少會記恨或設法報復。另外，日本人心胸開放，眼光總是朝前，這個特性使得我們做的判斷和行動總是積極、往前的。還有，日本人不是很宗教的民族。
　問：這對日本發展有何好處？
　答：這樣思想比較不受限制。另外日本是個相當多元化的國家，我們有很多不同的文化、科學等。
　問：但是很多人說，日本人同文同種，是同質性非常高的國家？
　答：基本上，我們是同質性很高。但是，日本有很多外來的傳統和同質的特性混合在一起，就好像是雜碎一樣。

雜碎與單一

　問：大家都說美國是雜碎，日本是單一的。而且你認為日本人眼光朝前，心胸開放，但也有些外國人批評日本人心胸並不開放，很有防禦性？
　答：這是因為歷史、文化、語言不同的結果。對日本人來說，非日本人就是外國人，我們不把外國人分成各國人；我們閉關自守長達六、七百年，對外開放也是近一百二十年的事，所以同質性的基本特性仍然存在，然而，科學技術和經濟發展也改變了日本文化，例如像昨天，我們可以在電視上看溫布登網球賽現場轉播，世界任一角落發生的新聞，我們都可以知道，這種趨勢在改變我們。
　所以我們對於不知道的事情並不畏懼焦慮，是開放的。
　問：有些人預測日本甚至在經濟力量上可能變成世界第一，站在一個日本企業領袖的立場，你是否也預測一下，在未來的一、二十年中，日本會不會從第二變成第一？
　答：可能性很低。就經濟規模來看，日本是第二，但在基本科學方面，日本還是趕不上美國，因為我們只是非常擅長應用這些基本科學。
　問：這點會改變嗎？大家都知道日本是很好的模仿者，但日本是否也會成為創新者呢？
　答：我們兩者都很想做，但事實上，美國和日本的差異還是很大的。舉例來說，今天一位美國參議員在此和我談了很多事，他稱讚日本新出的「兄弟」小打字機很好。我對他說：日本可以製造這種打字機，但是不能造太空梭。二者之間差距還是很大的，我們必須要謙虛。
　經濟力量對一個國家很重要，但經濟力量不是國家全部，對一個獨立國家而言，日本還是缺少很多東西，例如，國防能力，當然這不是說我們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事實上我們不可能有強大軍事力量。東西方集團的勢力目前已經很均衡了，身為自由世界的一員，也許日本應扮演更好的角色、適合我們擔任的角色，以達國際分工的目的。我們當然無法取代美國的地位，不過，兩國間的差距是可以縮短的。
　問：有人批評，日本現在雖然很強大，但是日本自己還沒有這樣的信心扮演這個角色，就你看來，日本未來是否應該站在第二強國的立場，更積極幫助其他國家？
　答：我想，我們應該加強經濟援助其他國家，這是自然的趨勢。我也提過，日本不可能不靠其他國家，而獨存於世界。像美國的布里辛斯基所說，日本是株脆弱的花朵。
　問：身為企業領導人，你認為日本未來的隱憂是什麼？
　答：日本的個人現在享有太多自由，要求太多的權利，大家視這些為理所當然，忘記自己的自由是其他同胞的忍耐和犧牲所賦予的。有時只顧爭取自己利益而傷害了他人或團體，若長此以往會損壞社會。
　自由民主是非常脆弱的，就像一顆 植物，每個人都應該小心照顧，每個日本人都應該瞭解自由是建立在其他人的忍耐和犧牲上。太多的個人自由對他人和國家都是不好的。
　問：你對日本的未來有信心嗎？
　答：我對日本未來的信心是建立在國際大環境上的。只有當世界和平，國際經濟繁榮，日本才會有未來。（呂錦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