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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中文大學返台生:我很好,但香港不好

香港反送中運動已經進入第6個月,上週警方強行進入香港中文大學逮人,引發雙方衝突對峙,在港台生被迫撤離回台,也度過最難熬的一週,因為「當你在睡覺時,怎知香港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香港中文大學-水砲車-光復香港-民陣-黎明行動-在港台生-反送中 反送中示威者與香港防暴警察在香港中文大學校園內對峙。圖片來源: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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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一直忘不了那些個夜晚。

坐在新生南路的咖啡廳內,外頭的陽光燦爛,照得人心暖暖的,卻照不到她們的心裡,因為她們滿心懸掛的都是香港。

「那幾天因為外面的槍炮聲、警車聲,讓人無法入眠,」坐在面前的Y,始終戴著白色的棒球帽,談話間聲音幾度沙啞,「雖然回到台灣聽不到那些聲音,但還是睡不太著。」在Y身邊的H,微微地點了點頭。

返台後的學生Y,始終戴著棒球帽,受訪時說,「雖然回到台灣聽不到那些聲音,但還是睡不太著。」(黃明堂攝)

香港反送中運動持續五個多月後,在11月11日開始的「黎明行動」中,警方強行攻堅進入香港中文大學,緊接香港理工大學也爆發激烈衝突。中文大學學生Y和H在對峙發生時都在校園內,他們也是在港台生中第一批在陸委會安排下回到台灣的學生。

問她們為何會失眠?兩個年僅20歲的女生,不約合同地低下了頭,「當你在睡覺時,怎知香港會不會發生什麼事?」每一顆呼嘯而過的催淚彈、每一張呼喊痛苦的面孔,此刻似乎充斥在平靜的咖啡廳內。

Y所就讀為商學院、H為工學院,兩人是香港中文大學大二學生,W則是資訊工程系(Computer Science)三年級的學長,他們在13日和14日相繼回到台灣,心卻一直留在香港,未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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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會答應接受採訪,是希望台灣人知道香港的狀況,」長相秀氣文靜的H說。「我們很好,但香港很不好」,這句話幾乎是在港台生共同的心情。(延伸閱讀:張潔平專欄:極限時刻:香港變局進入最關鍵一週)

香港中文大學在世界大學排名位居第32,曾出過5位諾貝爾獎學者,為香港第一所研究型大學。「當年國民政府遷台時,流亡的學者大多留在中文大學,因此一直保有和香港大學截然不同的學風,」民陣前副召集人鄭司律分析。

在事件發生前一週,中文大學方舉辦過畢業典禮,學校的馬路上有著白色的噴漆,噴著「齊上齊落」字樣,牆上是「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風中飄揚的是黑色旗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除了傳出有陸生拿出水果刀高唱「義勇軍進行曲」,其他一切看似「正常」,校內學子都在等待11月底的學期結束。

中大校園的烈火中,「光復香港時代革命」旗幟飄揚!(Getty Images)

10日晚間,透過Telegram加密群組,大家都意識到黎明行動即將展開。「隔天早上九點,警方開始催淚彈,我聽到樓下有男生聲嘶力竭大喊『催淚彈』,」宿舍距離衝突爆發起點二號橋不遠,抗爭者不斷往橋下的吐露港公路丟路障以阻礙交通,引來警方集結發射,H趕緊關門關窗,緊接聽到槍聲,有人叫著要學生全部撤回宿舍。(延伸閱讀:催淚瓦斯、汽油彈 誰把香港中文大學變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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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本來就知道會有三罷(罷工、罷課、罷市),以為這不過是場正常抗爭行動,沒有預料到會這麼嚴重,」Y在那天剛從台灣回到香港,從機場坐了計程車到中大崇基門,走了半個小時穿越大半校園才到宿舍區,校園內四處飄散著催淚彈的刺鼻氣味,一種大學校園內不應該有的味道。

不分「我們」、「他們」,沒有當自己是「局外人」

雖然不是本地生,他們卻沒有當自己是「局外人」。過去一直以為香港人競爭力強、步調快,學生思維理性也務實,H和Y在這幾個月卻看到香港人的團結和人性化一面,家長載來一車車的水和物資,醫護人員主動設置醫護站,不論對台灣生或是內地生,都願意伸手幫忙。

媒體的鏡頭只拍到熊熊火光,沒有拍到的是整座山頭的學生都動起來,送物資到前線給受傷的人,「我們走在校園內,都會有人問需不需要水、餓不餓,」H說,他們害怕的是警察,而不是學生,校園內其實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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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拉長,情勢愈來愈險峻,12日下午警方逮捕學生並再度發動一波催淚彈攻擊,在宿舍內的H衝到一樓大廳,看到有些黑衣人衝進來,有人不斷用八達通卡買可樂,幫他們沖洗眼睛,有人將可樂搬運到門前,讓有需要的人使用,還有人因為同伴被捕而不斷吶喊,空氣中的彈藥味混雜著悲憤,還有陣陣啜泣聲。

「他們也是家中爸媽的寶貝,但當我們台灣學生哭泣時,反而是他們在安慰我們,」H喃喃地描繪著當時的情景,「我不懂這種事為何會發生在校園,他們為何會被稱作是『暴徒』?」

傍晚,中大校長段崇智出面和警方談判,學生以為終於可以結束。不過才一小時,警方又開始發射催淚彈,攻勢又強又猛烈,Y和H以及宿舍內的台灣室友換上包覆全身的衣物走出門,加入從山下到山腰串成長達1.4公里的人鏈,將物資包括水、冰袋和衣物等往前線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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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訊息說水砲車要來了,有人喊「不要再往下傳」,H回憶那天的情景,接下來發生猶如逃難般,所有人瘋狂往回跑,因為水砲車來了。水砲車噴出藍色的水柱,水柱內摻雜具有腐蝕性的化學物質,讓在場人都張皇失措。

待水砲車一走,人鏈很快又串連起來,除學生外,從外面趕來支援的白領上班族、穿高跟鞋的粉領族、還有上年紀的阿伯和阿婆,隨著夜愈深沉,住山上宿舍的台灣學生也紛紛加入。

「很多受傷的人被扶上來,口罩拿掉後,眼神堅定、沒有害怕,他們只是想要守住這裡,」H說,他們是醫學系、法律系、商科的人,都是社會未來的中堅份子,絕對不是沒事做或是沒未來的人,「幾個月來,一直傳出跳樓的人沒流血、會游泳的人成為浮屍,他們害怕學校被攻破,會有更多人被捕。」

12日港警攻圍中大校園。(路透社)

如今的香港,已經不是他們認識的香港,更有了不同的意義。W在談話中總會說「我們」,而不是「他們」跟「我們」,問他是否有到「前線」?他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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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坦承,就算沒辦法到前線,也不會想要「割席」,「藍是支持政府、黃是支持香港,我們都是偏黃,我是學生,人在香港,這當然也是我的事。」

13日早上,H穿著黑衣黑褲走路去校內超市,同學在食堂煮飯、有人在開校巴,體育場內是中醫系和醫學系的學生設置的臨時醫療站,還有台灣同學走出校門外去買所需要的物資,門外是從各地開車來義載的市民。校園內則是示威者忙著清理垃圾、整理物資。

看似再平常不過的日常,他們的心裡卻很清楚,未來的日子再也不會相同。H拿出她隨身攜帶的包包,裡面放著一台筆電、一件外套和護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這是她從香港帶回來的全部家當,她自始至終沒有想要離開。

「台灣學生要撤走,我要跟著去處理,」H談起那天或許仍有著些許遺憾,60多人提著大包小包,穿著黑衣的示威者上前幫忙提行李,走出校門口,即有年輕的媽媽主動上前詢問並提供幫助,帶著五歲的孩子陪著他們走了足足有40分鐘,才走到馬鞍山找到接駁車。

還沒到機場,消息傳來中文大學宣布學期提前結束,「學期結束了,父母不會同意我留在香港,」帶著輕便行李的H為了讓爸媽安心,跟著登機返回台灣。(延伸閱讀:香港示威活動影響升級:學校全面停課)

台生陸續返台,還有很多「再見」沒說

陸續從香港撤回台灣後,台大、清大、成大等大學對在港台生招手。

當記者問,會想要回台灣就學嗎?「我們很感激很多學校願意收我們,但我們都是中大的學生,那是我們在香港的家,」H的聲音愈來愈低,「還有很多『再見』沒說。」

「能回去,我們一定會回去,」Y的眼神有一種堅定,香港不只有他們的人生,更多的是無法割捨的情感。

不同於Y和H,凌晨四點出發,晚一天回到台灣,W的飛機才落地,媽媽便問他要不要回台灣(讀書)?「我還無法決定,因為事情還不明朗,」W說,在香港交到很多朋友,一直替他們感到擔心,「他們不像我們可以置身事外,那是他們的家。」

香港的經歷永遠改變了他們。H曾經是北部某縣市的國中會考榜首,申請大學甄試時也被台大錄取,香港卻讓她看到不同的世界。

「 它絕對會改變我的人生,以後看世界的角度永遠不一樣。我從不後悔選擇中文大學,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H說,「我看到學生的勇氣,捍衛自由民主和公平的勇氣,」

原本是個對政治冷感的人,Y不諱言,她以為的人生是大學好好讀書,未來留在香港工作或是到國外念書,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看到香港,讓我知道什麼才是一個大學生該有的樣子,中大的學生很用力在守護社會,」她說。

連續幾天,打開訊息串,香港傳來沒有一件好消息。(延伸閱讀:香港警民激戰 示威者最後據點,理工大學被警方「封鎖」)

「我們問香港朋友,能幫上什麼忙?他們都說,拜託,回去投票,香港只能幫你們經歷一次,」時間似乎凝結在空氣中,H和Y都沈默了,中文大學下學期在2020年1月6日開學,但兩人將機票訂在1月12日,這是他們年輕生命的第一張選票,「我們一定會投票,以後也會投,希望我們都還能投票。」(責任編輯:陳秋婷)

延伸閱讀:【持續更新】香港.學術殿堂變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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