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幾位朋友轉一個訊息給我,關心有位新北市的學生申請入學,「正取」上了交大,在我所工作的成功大學資訊工程系卻是「備取」。我上網看了一下資料,這是個不錯的孩子,即使不看程式設計能力,以校際排名在前30%,應該可以上國立大學。
但在這個年代,是因為有厲害的學生才榮耀了老師與學校,而不是因為讀了前段班的國立大學,人生才會光明。有句話,「人若精彩,天自安排」,不是嗎?
首先,請大家放下世界是依著自己在轉動的這個概念,不僅如此,沒了自己的存在,天地日月星辰依然運行。所以,不是表現好,人家就一定給予肯定。每個學校有自己的選才邏輯,申請上代表你符合甄審委員的評審條件,不上只是不符合委員們的標準。跟我們投稿論文一個樣。
這世界上有幾個人贊同你,或是只有幾個人不贊同你,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你會說,這個學生寫了了不起的程式,很多人用。我知道,這個很棒,因為是個好題目,所以這麼多人用,但是沒什麼人用的東西難道就不夠好嗎?很多人用就代表是好的嗎?恐怕這陷入邏輯上的陷阱。
很多年前,我投稿跟音訊有關的期刊,那本期刊在我們的領域算是前幾名,可是引用數只有幾十次。有位大教授說,Impact Factor(影響係數)這麼低的期刊,一定不是個好期刊。那時年輕不懂,自己還難過了一陣子。
多年後,我理解了,論文看得人多、人少,期刊會議的IF高與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做這件研究時,是不是專注、開心,誠實與無私。
有人說,還好因為有特殊選才、多元入學,這個學生才能被交大選上。若能反面來說,是交大幸運收到這個學生,這樣會不會更好?
我覺得這個學生假如到成大念全校不分系會更好,但是偏偏他的國文很低,連來報名的機會都沒有,這是成大走「寶」了。他住在新北,可以有資源學習程式設計,顯然是環境造就了他,不必以為是因為自己特殊,還是那句話,世界本不是圍繞自己而運行的。
我認識另外一個學生,程式沒這麼優秀,數學、自然都接近滿分,但是只要是文科,都考不太好,因為他生長在海邊偏鄉,家境並不優渥,偏鄉的學習資源也不多。
如果只看兩科,那麼他應該也可以上交大,不過這個制度不是這樣子設計的,所以他連申請前段國立大學資訊系都沒資格。但他嘗試申請成大某一系,一開始很擔心,最後驚險地上了,雖然只是備取,他仍很開心,畢竟這是附近村子的孩子近年考到最好的學校。
我對他說,一切才剛開始,既然以後想走資訊這條路,還是要趕快學點真功夫。
你可能會以為,因為蘇文鈺都在照顧偏鄉學生,才會這麼說。也對,但是考上成大的這位學生的資質絕對不差,以他的程式設計能力與數理能力,原本可以上更好的系,甚至是交大資工系。是這個制度還不夠好嗎?我不覺得,人生不是這樣看的,因為一切才剛開始。
不管是申請、推甄、繁星,依據的多半是紙筆測驗結算出的成績,所以才有「特殊選才」,讓有特殊才藝的學生可以循這個管道入學,算是更接近實質意義上的「多元」。但是也引來不公平、不縝密等等批評。
誠然,很多學校的特殊選才,很大一部分還是看「成績」,雖然比重會降到50%上下,但學生的特殊表現還是沒有決定性的影響。有人說,這些特殊選才進來的學生有一部分表現沒預期的好、沒那麼特殊。
我倒認為,一來也許是審視學生的特殊表現時,做得還不夠準確,其次是要用一般管道入學的標準來要求這些學生,是否把目標設錯了呢?據調查,以紙筆測驗進入大學的學生,有超過40%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進他們當初所選的校系,因此我進一步想問,如果實情如此,那麼原來的辦法就真的有比較好嗎?
特殊的人在芸芸眾生中本來就不多,以80/20原則來看,如果多元入學做得好,也許20%至30%的名額即足夠。問題在於,如何確認一個學生符合多元的條件?
所謂的「多元」,不是要求學生要多元,而是入學方式要真正多元,學生專精個一到兩樣領域就夠多了。但現在的「多元」,多數仍倚賴有標準答案的紙筆測驗,不算是多元。
回到本文提到這位學生,或是很多類似的學生所選擇的特殊選才這個管道。在所有的升學管道,特殊選才更需要甄選者仔細辨識學生是否真的具備自己在資料裡所提的能力。個人覺得並不難,只要面試委員們經過訓練,以縝密、持續漸進深入的問題面向學生,15至20分鐘之內應該就夠準確。
以資訊工程這類理工科系來看,做出一個可以客觀評量,沒有一定答案的上機實作專案考試,並不是不可能。但是像前面所說,三個委員一天最多只能面試10至15位學生,需要消耗大量委員與時間,而要實作一個客觀評量系統,也要一個科系夠有決心才做得到,也因此資訊領域才有APCS這類以解題為標的的測驗。
解題式的考試方式,絕不是資訊工程專案開發的樣式,但是在一個科系無法耗費人力開發系統的狀況下,APCS測驗仍算是有一定鑑別度的方案,但同樣地,也不可能每一個透過APCS進入大學的學生都一定會有好的表現。
不管是哪一種入學方式,我想設計制度的人都是善意的,希望孩子能找到人生的方向。只不過在人力、物力、技術等等的限制下,僅能以現在的樣貌呈現,我相信未來有可能再改進,不過不要期待有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制度,因為面臨世界的改變,永遠需要一個滾動式的改進方式。
在面臨少子化,而台灣的最大資源就是優質人力的情況下,讓每個孩子都能發揮才能,保持社會穩定,是當下之急。雖然很多人主張要全面恢復聯考,但是我必須說,台灣必須放下以「篩選」來決定人才培育的方式,進而用多元的教育方式試著讓每個孩子都成功。
關於作者 蘇文鈺
為美國紐約大學電機博士,現為成功大學資工系教授。他關注高等教育之餘,更於2013年創辦Program The World Association,與研究生從嘉義過溝村開始,培力偏鄉老師與志工群教孩子寫程式,足跡已遍佈中南部八個縣市。從程式教學出發,目標卻是指向生活與生命教育,希望有一天孩子們能靠著教育脫貧,也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