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總統選舉一到，兩岸統獨問題就會浮上檯面，讓大眾看到各種候選人的戰略無知，問題是，大眾也多半戰略無知，所以無法分辨。
孫子兵法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從來不是叫人不要打仗，而是要聰明的用兵。「全軍破敵」是孫子的理想狀態，所謂「全軍」，意思是「保全軍隊」，所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能讓自己愈打愈肥，而不是「殺敵三千，自損八百」的七傷拳打法，才是上策。
由此觀之，柯Ｐ的戰略思維也沒有比郭董那句「戰爭靠和平」高明到那去。而且，兩人的根本錯誤是一樣的：都想用善意換取善意，想用漂亮的政治語言投民眾所好，卻忽略了現實世界並不完美。如果有人濫用你的善意來消滅你，如果你以為會兩肋插刀的朋友，到時袖手旁觀，請問貴官如何處置？
蔡政府年初以來，「不想打，卻也不怕打」的立場並沒有錯，這是面對強敵時的標準反應。同樣的語言，最近被習大大抄襲用來對應川普的貿易戰威脅，這能說是習大大挑釁川普嗎？
究其根本，「不想打，卻也不怕打」，背後的支撐點是一整套的「嚇阻戰略」（deterrence），這是美國從1950年代開始冷戰以來，在兩極體系下發展出來的一整套戰略構想。經歷過從「大舉報復」（massive retaliation）、彈性反應（Flexible Response），一直到80年代軍事改革、90年代波灣戰爭、2000年以來反恐戰爭的考驗與修正，至今仍在演進。
在戰略學中，「嚇阻戰略」的成功，必須仰賴3個C：
1.Capability（能力）：必須有適當的武力、財力、或政治力，足以在必要時消滅威脅。此處的「適當」是關鍵概念，你不可能用原子彈去炸幾個恐怖份子，也不可能缺乏船艦就運送幾百萬軍隊過海。每一種特定狀況，就需要一種對應的「武力投射」（Power Projection），沒有基本對應的武力投射能力或者反制工具，一切都是嘴砲。例如：中國沒有讓美國痛不欲生的相應制裁工具，怎麼撂狠話，美國也不怕。
2.Credibility（可信度）：有了能力或武力，還需要證明你有使用的決心，以及使用的可能。「可信度」就是底線，就是紅線，不是畫得愈寬愈好，而是「必不得已而戰之」的邊界。在冷戰初期，美國遇到蘇聯代理人戰爭，動不動就喊著要丟原子彈，例如韓戰與越戰，但社會與國際輿論卻不允許美國亂丟，即使他家有幾千顆，卻都不能用。但是所有人都相信，如果美國本土遭到侵略或戰爭打到生死存亡關鍵時刻，美國一定會丟原子彈。這正是郭董與柯Ｐ們的戰略錯誤所在，先表白自己第一優先是不想打，就等於把身上武裝全部解除，再來跟敵人談判，這時誰要跟你談？直接開槍或架走就好了。相反的，民進黨政府的一貫錯誤，就是老愛得寸進尺，關起門來裝英雄，把邊線畫得太寬，動不動大呼小叫，然後人家打臉你也不敢反應，變成狼來了，使自己喪失可信度。
3.Communication（溝通）：溝通，是同時對內、對外、對敵都要有一致的說法與作法，尤其在資訊公開的網路時代，更是如此。冷戰時，美蘇之間設有「熱線」，雙方領導人可以直接通話。這種機制是為了避免外交體系或中間人誤傳造成雙方的「誤判」，而「誤判」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與歷史上多次莫明其妙戰爭的原因。國內不少政治工作者，堅信「馬＋扁＝騙」才是政治操作唯一心法，其實錯到骨頭裡。在嚇阻戰略中，「信任」與可信的溝通，才是維持穩定不戰的不二法門。
站在台灣的立場，我們沒有能力去跟大國對抗，並不表示我們只能投降。成功的嚇阻戰略，也不是靠見到大人或幾句口號便能執行。在大國眼皮下耍弄騙術更為不智，想像一下，一隻狐狸在恐龍腿上咬一口，頂多自己爽一下，但恐龍一擺尾，狐狸便向天邊飛去，阿扁就是最好的例子。
台灣政治人物的另一個毛病，就是以為國際政治可以跟國內政治一樣，老想左騙右騙，做沒本生意。實際上，要講巧言令色、坑矇拐騙，台灣還差得遠了。如果「政治就是高明的騙術」，APEC那20個台灣以外的國家領導人，哪個不是國內一等一的騙子？要不然怎麼當上國家領導人的，我們玩得動、騙得了這些人嗎？如果你自己都不願出力保護自己，又不願委身當人家的小妾給人包養，誰會笨到去幫你兩肋插刀？
結論是，政治人物不要再講那些鬼話，民眾也聰明點、務實點，做好國防、畫好紅線、明確宣示底線，不要自吹唬爛，也不要妄自菲薄，一切行為，「適當」才能長久。就像鄉下家裡起碼放根鋁棒，以防野狗或小賊誤入，也不會動不動亂揮亂吼，這才是正道。
其實，這些政治領袖都太過聰明，以致老想丟亮點與對手區隔，卻總是把自己推進火坑。但兵凶戰危，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所以，只好奉送孫子兵法另一句話給未來的總統們參考：「善戰者，無智名，無勇功。」參透這句，堅定立場，務實執行，台灣才會有穩定的未來。
關於作者 吳崑玉
資深政治評論員，淡江大學國際事務與戰略研究所畢業。當過國會助理、大學講師、雜誌副總編輯，也開過公關公司，參與過大小選舉無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