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納通(Thanathorn Juangroongruangkit)自在的坐在空曠體育館內隨意放置的椅子上,背後巨大的舞台背板簡單寫著泰文「未來前進黨」。隔天這裡將坐滿上萬對未來懷抱、希望揮舞著橘色小旗的興奮支持者,聽他在超級星期五的最後造勢演說。
選前倒數3天,被視為這屆泰國大選最大驚奇的他納通,在最後造勢的前晚彩排結束,接受《天下》獨家專訪。選舉到了尾聲他顯得輕鬆,和記者握完手一坐定,有華人血統的他,就主動提及自己和台灣的淵源。
他母親的家族來自中國,部分親戚開枝散葉到台灣,有長輩是台灣GSK藥廠的高管,母親也曾來住過,他過去也因商會活動常來台。
記者在他於東北(ISAAN泰國東北省份,主要是農民,紅衫軍的大本營)的一場群眾演講,聽他提及泰國應參考台韓民主化經驗,黨內成員也曾來台向唐鳳請益。
近一小時的專訪,這位以犀利敢言著稱的泰國政壇新星,一邊回答問題,一邊親切照顧捕獲野生偶像的興奮粉絲合照需求。
他會和支持者說上幾句話,擁抱、親拍打氣,每場晚會結束,都必定待在現場至少半小時和民眾自拍。超級星期五的晚會結束,等待拍照的排隊人潮繞了體育場整整半圈。
他納通的招牌自拍和一般政治人物頂多湊上笑臉合照不同,高大手長的他是負責拍照的角色。他會接過一支支遞上的手機,熟練地和粉絲靠近同框,以45度仰頭微笑按下快門。少女們拍完會躲在一旁興奮尖叫。
大家都在問,這個泰國新政治網紅、備受本地及國際媒體關注的「他納通現象」,是否真能終結泰國1932年君主立憲以來20次軍事政變的慣性,讓泰國走出紅黃政治?還是只能曇花一現,被難以撼動的大結構改變? 以下是專訪摘要:

Q:你一直說要讓軍事政變走入歷史,你的國家1932年君主立憲以來,快90年都在一個循環,你如何有自信自己可以根本的結束fundamentally政變循環,如何辦到?
A:因為這是一個新時代,我相信如果要有真正的改變必須是現在。因為科技讓我們可以傳遞訊息、沒有成本的把人們動員起來,而這個新世代跟過去無關,所以改變是可能的。我不是說這次選舉(就能改變),但我是說「從現在開始」,我相信我這個世代可以看到,可能10年、15年,但未來正在到來。
Q:你提到新世代和科技可以讓改變成真,但70年代到90年代泰國有很強的學生運動,會上街抗議,你的年代也是。但這個世代好像有的安靜,沒有看到真正的抗爭?
A:那是因為帕拉育政府用電腦法、集會結社相關法令限制言論自由,青年世代不容易有群眾運動,但我們看到的是網路和科技讓年輕人抗議的方式更有創意。他們只是用不同方式來表達。

兩天前,有個媒體試圖用一個假錄音毀謗我(註:The Nation國家電視台在選前釋出一段影射涉塔信和他納通的對話錄音,後被踢爆是造假),短短24小時內,有100萬網友用#hashtag聲援、抵制。兩個相關的#hashtag變成了最熱門,24小時就有100萬的tag,並拒看這個媒體的節目,這很有力量。
這個世代用不同方式的抗爭,這很神奇,也看得出年輕人對此刻泰國發生什麼有多不滿。
Q:但為何5年前政變時沒有人出來?(註:2014年,帕拉育將軍發動政變,迫使時任總理盈拉下台。而後法院宣判盈拉因大米收購案貪污,不久後盈拉流亡,8月軍方接管政府帕拉育成為總理至今。)
A:那是因為沒有領袖、沒有組織,所以不會成功。我當時也在抗議的人群中,我很清楚是怎麼回事。(延伸閱讀:泰國法庭宣判違法濫權 總理盈拉將下台)
Q:所以你決定出來組政黨,當那個領袖?
A:我們(創黨三人是他納通、法政大學法律系年輕講師比亞卜〔Piyabutr Saengkanokkul〕以及長年投入工運及擔任進步刊物編輯的查泰瓦〔Chaithawat Tulathon〕)開始討論組黨的可能性是2017年10月左右。
當時我們在想,可以做什麼來阻止軍人一再干政。我們要如何「贏」? 要如何「反擊」(fight back)?如何在毫無希望的未來找到一個出路?
一開始討論時一點希望都沒有,沒有人願意反對軍閥,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講真話,瀰漫人們內心的只有恐懼和無望。當時我們認為只有兩種方式,一個是發起一場群眾運動,另一個是成為一個政黨在國會抗爭。
我們反覆討論哪個路線才能為這個國家帶來真正的改變?
最後我們決定,必須要有很強而有力的民主力量在國會,才可能本質上改變。我們認為為泰黨(Phue Thai Party,親塔信黨、也是全國最大黨)做得不夠,我們必須要有比他們更強的政治意志。
有很多到深夜的討論,我們不斷的和人們談,到底誰可以來領導這個政黨?當時我們在尋找誰可以當領袖,我們不斷和人們說服我們的理念,為何一個政黨是需要的,不幸沒有人買單,所以最後只剩下我們三個決定。如果沒有人要做我們就必須自己站出來,於是1月7日就說:「好,就這麼幹。」
相信網路世代和科技是改變契機
Q:所以一開始大家都不相信?
A:對,我們在之前打了很多電話,試圖說服很多有名的公眾人物,也有一些在政府部門工作的人,要他們一起加入,但沒有人買單。當時瀰漫的只有恐懼。好多個深夜我們聚會反覆討論,後來我們覺得實在花太多時間討論了,必須做個決定。
當時(2017年底)我們意識到,如果我們要走政黨路線,必須現在就要做,因為選舉很接近了(註:當時根據憲法規定最晚2月要舉行選舉,帕拉育政府延遲到3月24日),如果延遲了我們來不及組黨來參與這場選舉,我們有8年沒選舉了。

我們決定2018年新年假期時三人各自想一想,等到新年結束了回來做最後決定 。所以2018年1月7日新年後的第一個開會,我們三人決定,如果要一場真正的改變,沒有其他的選擇,必須要是一個政黨的議會路線,而不只是一場群眾運動。
很神奇的是,我們第一次開會是3個人,第二次是15人,然後40人,現在我們黨有6、7千黨員,我有快50萬臉書粉絲,而且完全是有機的(特別強調),我沒有買廣告。
因為這些新的組職者,不是舊的組織者(和台灣類似,泰國地方政治有「教父」的地方領袖作為組織),所以這些人是很難被接觸的。我只是一天兩三則貼文,傳遞一些訊息理念。你知道一個月有多少臉書觸及率嗎?
Q:多少?
A:你猜。
Q:500萬?
A:900萬,而且是完全有機。所以這讓我們相信,一場關於改變的思想浪潮可能發生,此時此刻,這就是這些數字告訴我們的。而且我們非常驕傲這是完全有機的。
要透過議會發動一場觀念的戰役
Q:你出身一個有錢家族,又是一個成功企業家,為何你會相信政治、投入政治,甚至願意放棄你的事業?
A:首先,我要糾正,我是有錢人(rich),但不是菁英(elite)。他們不會接受我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我是新富(New Rich)。
Q:譬如那些壟斷事業的家族集團如Chang或CP,這種舊菁英或皇室網絡(Network Monarchy)嗎?
A:對,這是一個圈子,我的父母在我17到20歲的時候 他們試圖要進到這個圈子。如果你有錢你可以進到這個圈子,但當我父母跟這些人打交道時覺得很不舒服,我爸爸慢慢覺得後悔。因為他不知道怎麼用不同的刀叉,那種西式的dining table,你懂這個意思嗎?(u got that sense?)
Q:嗯就像貴族。
A:沒錯,這些人總是俯視的看人,他們從不把人看得平等,所以我會說我是新富,但我不是菁英圈的一份子。

Q:那我可以說現在是新富和舊富的鬥爭嗎?
A:看起來是,但我不想要這麼定義。我試圖要做的事,或許跟我父母的經驗有關,但不代表是新富和舊富的鬥爭,只是因為這個經驗讓我開始了一個疑惑是:這個國家的菁英和一般人的距離有多遠?我父母試圖要為自己買一張入場券,這不難,但永遠無法忍受這些人看人的方式。
Q:所以這是你最想要根本上改變你的國家的事嗎?而為何你會相信要用政治的方式來改變呢?
A:是的,讓我這麼說,如果你不相信議會制度,不相信議會程序,這一切就會在街頭結束。過去的經驗讓我們知道,在泰國如果你把人們帶到街頭,會有人死(2011年紅黃衫軍對峙,最後以一百人死亡收場),會有人因為我們而被殺,所以我們相信要透過國會,人們才不會死。
Q:你意思是街頭抗爭會有危險,那是因為你經歷過紅衫黃衫運動,所以相信要走議會路線嗎?
A:沒錯,這是為何我們相信,要用民主,透過國會體制,用最和平的方式來趕走軍政府。
要有長遠準備的打算,至少是10年
Q:但你也知道在你的國家整個政治結構,上層有些牢不可破的東西至今無法撼動,你要怎麼做?
A:一步一步來,沒有捷徑,唯一可以對抗的方式是和平的手段,必須要有長遠準備的打算,這是一個很長的旅程,有可能是至少10年的過渡期。但如果我們要透過議會體制來改變,真正能讓我們贏的,是”ideas”(觀念),你必須要贏得話語權(the domination of ideas)。
Q:什麼樣的話語權?
A:你要有自己的議程設定。
Q:什麼樣的議程設定是你首要做的?
A: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我們要把這些議程公眾化,我們要先贏得觀念之戰。如果我們無法在觀念的戰場上贏,那你也不會贏得選票,你就無法改變。這是思想的力量,思想可以帶來改變,不是選票。
Q:之前在你的國家沒有一個政黨做這樣的事嗎?
A:沒有,民主黨或塔信都沒有政治視野(view),所以我們需要政黨。如果你看我們這一年的公眾談話,我有六成是講一樣的事情:停止軍人干政、修改憲法、地方分權,其他四成才是經濟、教育、農業、IT新創大數據等其他的事情。
其實我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的方式,但我們想要試試看。如果你想要說服人們,就必須要不斷不斷重複的說同一件事。現在我想未來前進黨已經證明,一個政黨可以承載思想,承載民主的意識形態,或許不見得能生存,但我們可以嘗試。

Q:所以一開始你們預估會有幾席?
A: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們有長遠打算的準備,這個國家不可能一次就改變,所以從成立政黨到今天,關於席次的數量我們很少討論,不瞞你說,我們會討論幾席都是開玩笑(for fun)用的。
Q:為什麼?但想在議會體制裡改變席次不是很重要嗎?
A:是的,但就如我說的idea,我們需要一場觀念之戰,這是更重要的。這也是為何我們用大部分的力氣來推廣我們的理念,來對抗保守的觀念。我們的重點不是席次,而是在國會發起一場思想運動。
只要不跨越界線,任何政黨都可以合作
Q:讓我們來談談塔信。台灣也有一個很像你們的政黨(時代力量),會被說是大黨(民進黨)的側翼,而他們很困擾一直想要劃清界線證明獨立性,但我發現你很誠實,從不隱藏自己過去支持過塔信和紅衫軍,有人說塔信家族成立的Voice TV一天到晚支持你,表示他躲在背後,未來前進黨是為泰黨的青年軍等等。我想知道你如何和塔信維持平衡關係?如果哪天塔信公開表態支持你,你會怎麼做?
A:我們需要大家支持,但我沒有要求所有人來支持我。如果哪天塔信說他支持我,我會說謝謝。
Q:你會認為這是正面還負面?
A:我們的想法是,重點是我們的目標,如果大家希望這個國家改變的目標想法是一致的,願意一起來努力而支持我,我們很歡迎。
Q:你有曾想要跟紅衫陣營維持什麼平衡關係嗎?
A:我創黨時也沒有和塔信說過話,我也沒有和為泰黨或民主黨的領導層談過,當然選舉過後我們必須要談,因為要組聯合政府,所以我們已經準備好要談,只要不越過界限,這是我們的原則。
Q:你的界線是什麼?
A:我們不要軍政府,我們要修改2017年憲法,我們要讓NCPO走入歷史(國家安全秩序委員會,2014年政變後軍方成立接管國家的單位),這是我們不能逾越的界線。誰越過了我們就說掰掰。除此之外,當然我們需要任何人的支持,組聯合政府也一樣,都不能超過這個原則。
Q:所以意思是只要在這原則內,你可以和任何政黨合作?
A:沒錯。
Q:即使是公民力量黨?
A:不,不包括他們(因為他們是唯一的例外,這個政黨支持軍人,他們要軍人回來。)
Q:我可以理解一開始你是為了在議會發起一場政治運動,所以不考慮席次,但是你是否曾想過和一些政黨協調過席次?
A:No,從沒有,雖然的確有些政黨(我不能跟你說是誰)有來接觸過我們。
Q:為何你不能?
A:因為這是關於理念,你必須要說服人們,民主是唯一的出路
Q:但你還是可以跟一些政黨合作。
A:不,你看,這是我們的原則界線,你必須要把進步觀念盡量往邊界推進,然後人們會慢慢接受,最後他們會要求改變。把這些思想種到人們的心裡,比席次更重要,這才是最重要的。
軍政府太親中,在國際關係泰國要重新平衡
Q:我注意到這次大選主軸都是國內議題,外國因素不明顯,但你提出了中資議題我覺得很有趣(泰國有一小段高鐵項目由中資取得),和東南亞其他國家不同,中國因素在泰國社會不大有人關心,為何你會注意這個議題?
A:我提的不是中資議題。我提的是國際關係的平衡,是現在軍政府太偏向中國了。過去泰國一向很擅長在各國間取得很好的平衡,我們有歐洲、日韓、美國的投資,在泰國中資也是很自然的選擇。
但17年之後,軍政府太明顯親中。這4~5年我們跟中國買潛艇,給中資獎勵優惠。現在的確定的高鐵系統雖然只有3.5公里,但不可能沒頭沒尾只有這3.5公里,前後延伸一定就要用中國的,中國好像在圈位(pin)。
Q:但這個議題泰國沒人關係你主動提及,不怕中國不高興嗎?你在中國有生意嗎?
A:我在中國有三個工廠,福州、廣州、常熟。為什麼會不高興?我沒說不要中資,只是說泰國在國際關係上必須要重新平衡。
Q:最後一個問題,你說你相信民主,但在台灣、泰國,都有人都不相信民主,特別是商人,他們認為民主沒有效率,作為一個企業家,你是否曾經因為民主制度受惠?我意思是,對很多人來說,民主價值很抽象,你必須要用可實踐的務實方式來說服人們,為何民主是好東西,為何泰國需要民主,你的說服理由是什麼?
A: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會說至少在民主體制,你有言論自由對吧,你可以在國會有自己的代議士。這5年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任何人民代表在國會裡,無法爭取中央預算,而這些預算是人民納稅來的。
Q:但我意思是很多人認為,民主帶來對立和矛盾,過去泰國也有紅黃矛盾,而你如何說服人們,民主可以和平的?
A:你想想,你有辦法找到這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一個社會沒有衝突的嗎?這是不可能的,唯一你可以找到沒有對立的地方是在軍事獨裁政權,因為人們不能講話、不能表達。
我們都知道要解決對立,在理想上我們需要共識。你需要6千萬人來同意我們如何花一年3兆泰銖的中央預算。要如何讓6千萬人得到共識,最好的方法就是取得多數,你不可能讓所有6千萬人都同意同一件事對吧。因為人們的想法是多元的,我們都需要珍惜。 (責任編輯:吳凱琳)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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