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前華郵記者瑞凱德│中國大手筆「錢」進非洲，是伙伴還是新殖民者？

過去20年，中國在阿迪斯阿貝巴興建完成一條外環道路（8,600萬美元）、衣索比亞第一條六線道高速公路（8億美元），以及可從首都直抵海岸的亞吉鐵路（40億美元）。

市中心的地鐵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區第一座地鐵系統，目前有兩條線，1小時載客量大約是3萬名旅客，一趟票價是0.3美元。

市中心最具代表性的摩天大樓未來將成為非洲聯盟（AU）總部所在，造價2億美元，由中國無償送給衣索比亞作為禮物。（延伸閱讀：人均所得成長全球第三高！全球企業為何看好一個非洲國家？）

中國如此大手筆，圖的是什麼？

「獲得中國經濟成長需要的天然資源、拓展出口市場，以及發揮影響力，」現任香港大學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總監瑞凱德（Keith B. Richburg）一語道破中國「錢」進非洲的主要原因。

瑞凱德觀察，習近平上任之後，中國的外交政策明顯地轉為主動出擊，而不再像過去偏向被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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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2000年加入WTO，直到2008北京奧運之前的這段期間，美國為中東和反恐忙得焦頭爛額，中國則是趁機默默地累積自己的實力。如今隨著美國逐漸從世界舞台退出，此時正是中國施展拳腳，證明自己是世界強權的最佳時機。」瑞凱德接受《天下》專訪時說。

此次瑞凱德應龍應台基金會邀請，以「龍進獅群：中國進取非洲所為何來」為題，來台進行演講。

瑞凱德多次造訪台灣，歷任總統都接受過他的訪問。（黃明堂攝）

瑞凱德在《華盛頓郵報》任職期間，曾被派駐在香港、北京、上海、雅加達、馬尼拉，報導過菲律賓軍事政變、越南從柬埔寨撤軍、印尼蘇哈托政權倒台、亞洲金融危機、1997年香港回歸等重大新聞事件。也曾擔任過《華盛頓郵報》非洲分社（位於肯亞）社長，其中有關索馬利亞飢荒的報導，讓他獲得普立玆新聞獎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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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慧眼錄用他的貴人，正是在70年代揭發美國前總統尼克森水門醜聞案，以及在今年9月出版新書《恐懼》、揭發美國行政部門拒絕執行川普命令的資深記者伍德沃德（Bob Woodward）。

此次來台，瑞凱德早已數不清是第幾次造訪。1983年，他還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念研究所時，因為偶然的機會第一次來到台灣。在擔任記者生涯中，他更是多次來台採訪，前總統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以及還未就任總統之前的蔡英文，都接受過他的採訪。

瑞凱德20多年派駐各地採訪報導，對於國際局勢相當熟稔、且觀察敏銳，再加上非裔美籍的身分，更使得他在看待中非關係的問題時，有著不同於主流西方媒體的觀點。

西方國家不投資，非洲欣然接受中國慷慨解囊

對於中國在非洲的大手筆投資，翻閱各大媒體報導，常見的論點便是：中國是想要成為非洲的策略夥伴或是進行新殖民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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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瑞凱德頗不以為然，甚至直言不諱地表示，「非洲國家應該接受中國的資金援助。」

「面對中國，許多人總是不自覺帶著道德評斷的有色眼光，」他說，「任何國家經營對外關係，無非是為了自身利益，這沒有什麼不對，中國也不例外。對於中國在非洲的投資，西方國家不應抱持敵意的態度。」

媒體的不信任，部份原因在於，沒人知道中國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一帶一路，並不是一個完整的計劃，只是構想而已，沒人知道它的實質是什麼，」瑞凱德說。「魔鬼就在細節裡，但我們卻不知道任何細節。」（延伸閱讀：破產、出錯也不能批評習大大？讓世界悲喜交加的一帶一路）

但是，和西方政府過去在非洲的投資相較，中國的策略確實滿足了非洲的需求，也解決了他們的現實難題。

中國在非洲主要採取「以資源換基礎建設」的援助模式，提供低利貸款，用於基礎建設，以換取這些非洲國家的天然資源，包括石油、天然氣、鐵礦、銅礦、鋅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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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貸款很重要一部份用在大型基礎建設計劃，像是鐵路、公路、橋樑、港口等，這些是許多非洲國家亟需要的，但是過去西方國家卻不願意投入，一方面是因為金額過於龐大，另一方面是回收期長，」瑞凱德指出。

影響西方國家投資非洲的一項重要因素，便是要求「附帶條件」，例如：允許監督核查，確保款項被妥善運用，防止遭到挪用和貪腐等；款項不得被用在侵害人權的項目。但中國，已明確表示不會有任何附帶政治條件，這一點遭到許多國家的抨擊，認為中國妨礙非洲的民主發展，助長獨裁與貪污。

此外，就具體的貸款條件而言，中國也比西方國家要大方許多，非洲國家為了發展經濟，只好大膽賭注，欣然接受中國的慷慨解囊。根據麥肯錫報告，如今中國已成為非洲地區基礎建設貸款的最大資金來源。（延伸閱讀：【朱雲漢專欄】有這隻超級推手　別再小看非洲）

吉布地共和國位於非洲東北部亞丁灣西岸，該國港口與自由區管理局局長哈地（Aboubakar Omar Hadi）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便明確表示，為了興建多哈爾貨櫃碼頭，吉布地總共向7家銀行借貸2.68億美元，利息高達9％，為期9年。相反地，中國提供的第一筆貸款，金額是6.2億美元，利息僅2.85％，為期20年，還附帶7年的寬限期。

「美國在哪？」哈地問，「歐洲的投資在哪？我們已經準備好了。為什麼要把整個非洲大陸讓給中國？如果他們（歐美各國）被淘汰出局，一切只能怪他們自己。」

當然，瑞凱德也不否認，接受中國貸款的同時，非洲國家必須避免落入債台高築的陷阱。

非洲將會掉入「以債養債的陷阱外交」？

前美國總統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曾說過，要征服一個國家，不是用利劍，就是用債務。如今大家所擔心的，正是接受中國援助的非洲國家，是否會因此落入「以債養債的陷阱外交」，被迫作出讓步。

根據美國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SAIS）的統計，自從2000年以來，非洲積欠中國的債務已高達1,300億美元。

2000～2015年間，取得中國輸出銀行最多貸款的前6名非洲國家分別為：衣索比亞、安哥拉、肯亞、蘇丹、喀麥隆、剛果民主共和國，這6個國家取得的貸款金額佔整體的51％。

前美國國務卿提勒森（Rex Tillerson）表示，中國的「掠奪性貸款政策」將會導致非洲各國陷入債務泥淖、削弱主權，阻礙這些國家的自主發展。國際貨幣基金（IMF）亦提出警告，有40％的非洲低收入國家已陷入債務危機。

斯里蘭卡即是現成的案例。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中國貸款約10億美元給斯里蘭卡政府興建漢班托塔港口（Hambantota），但正式營運之後面臨嚴重虧損，導致斯里蘭卡無法償還貸款，不得不拱手讓出漢班托塔港口以及周圍15,000英畝的土地給中國，租期長達99年。

如今開始有國家拒絕中國的大型投資計劃。馬來西亞新上任總理馬哈迪決定取消30億美元的油管計劃，巴基斯坦亦要求重新協商「中巴經濟走廊」計劃，這是一帶一路之下規模最龐大的計劃，金額高達620億美元，卻因此讓巴基斯坦財政陷入困境。（延伸閱讀：哭窮取消中資一帶一路，93歲馬來西亞首相馬哈迪老謀深算）

不過，談及債務問題，瑞凱德的態度倒是沒那麼悲觀，「現在已經不是18世紀了，非洲國家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也從其他國家的經驗學到經驗，不再那麼容易被操控，」他說，「我相信非洲國家可以照顧好自己，聰明地與中國交涉。」

聽完瑞凱德說的這段話，心頭不免又被刺了一下。這似乎是再次提醒我們，看待中非問題，請先去除對於非洲的既定刻板印象。（責任編輯：賴品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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