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你但願這輩子不需要接觸;有些人,你珍惜且深信必然再相逢;有些人,我們相識相知卻因故分離。
在我的人物歸類中,還有一項「遇到你不後悔」的檔案,通常多為曾經在同一時空,讓我領悟學習,卻不知能否再見的異邦友人。
八○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在外商的好處之一,就是有機會碰到來自四面八方的外籍人士。當時香港是眾多國際公司在亞洲的大本營,而中國大陸尚未完全開放,台灣這塊土地就成了跨國企業的必爭之地,行銷、廣告、傳播領域都是如此。
奧美的興起,源於台灣最早的金融危機事件,當年我們就自嘲奧美是不幸事件唯一的受益者。
在公司股權正式轉換之後,亞太總部為了協助本地領導幹部,不惜花費成本,引進外籍人才,包括創意和業務,後來也包括媒體領導人員,長期駐在台灣,不僅實施人才培訓,也積極開拓國際和本地客戶, 提升廣告水準。
第一位來到台灣的執行創意總監,紐西蘭籍,名叫賴彥安(Chris Lapsley),已故的孫大偉就是他培養的本地創意總監,也幫忙取了「賴彥安」這個名字。一臉落腮鬍,長得很高,也是台灣廣告史上第一個白人首席創意總監,帶著新加坡女友Wendy來到台灣。上任不久,實施創意簡報制度,卻激發業務部的辭職潮,但他的堅持讓大家了解:創意自由來自紀律,而非天馬行空。
無視語言的障礙,外籍的他和她都非常努力工作。重組創意部的「賴桑」,與負責業務的我,兩人責無旁貸、並肩作戰,首重開發客戶;只要他在,面對老外客戶,我就很放心。一夥人同心協力,我們攻下當年可以拿到的外商客戶,還有本地品牌,包括聯合利華、飛利浦、舒潔等,只要出擊,必獲全勝。
賴桑也有知識累積蒐集與分享的癖好,二話不說就負責所有創意訓練的課程。平日參與客戶作業不遺餘力,當年宏碁的英文品牌名Acer,就是賴桑和女友的共同傑作。
說真話的好伙伴
過了一年多之後,我們從奧美荷蘭辦公室找來一位年輕英俊的業務專才,名叫歐柏克(Jan Oldenburger),有一個響噹噹也容易記住的綽號:老漢堡。老漢堡帶著漂亮的新婚老婆Karen來到台灣,兩夫婦人緣奇佳,和公司同事相處甚歡。
Karen在一個商業俱樂部上半天班。日後,老漢堡說自己是被「騙」到台灣的,因為在那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台灣在哪裡。我當面嘲笑他是少數沒見過世面的荷蘭人。
這位常說「荷蘭人和台灣人很像」的帥哥,精力旺盛、感情充沛,喜歡形於色的表達方式,卻沒有老外的優越感,他的用心傾聽,示範了最好的落地領導。
老漢堡喜歡培養新生代,參與公司訓練,最喜歡扮演比稿時的嚴厲客戶,他的有名台詞就是:「我要趕飛機,請用三分鐘做結論!」偽客戶即興演出,提升同學們的臨場反應。
記得我和他經常討論哪個新人深藏潛力?哪個人具有如今所謂的恆毅力?誰將來會發光發亮?令人興奮的是多年後,我們兩人的預測都準確實現。
在當年的組織架構,我算是他的直屬主管,有一次他不在公司,我對著業務團隊做了指示,他回來後,氣沖沖地走到我的辦公室,大聲質問,「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兩人面紅耳赤爭論一番,應該是我生平首發的英文吵架。由於兩人個性不記仇,事後和好如初。
曾幾何時,高EQ是職場新常態,當面說真話的人少了。我很懷念和老漢堡之間,那種直言以對的伙伴關係。
賴桑和老漢堡兩個老外,與開疆闢土的領導團隊建立了革命情感。八○年代,他們在台灣各自停留三年左右。九○年代中,有一次我們幾個人去泰國開會,感情內斂、話不多的賴桑特地開車,從老遠的地方到曼谷和我們見面,大家都很開心。那是我最後看見把落腮鬍刮得乾乾淨淨的賴彥安。
一九九○年二月,我去倫敦奧美上班第一天,在辦公室正無所適從的時候,一通從阿姆斯特丹打來的電話,熟悉的聲音在另一端關心地問候,我眼眶都濕了,老漢堡實在有心,居然記得我異地上班的日期!那年的長週末,老漢堡伉儷邀請我去荷蘭度假兩次。
二○○○年,我和同事葉明桂趁參加倫敦的世界IAA論壇之旅,特地彎道去荷蘭與老漢堡相會。他把我們安置在飯店,事前把三天費用付清。他的理由是:我家在裝修,你們本來就該住家裡的。對老漢堡的念舊與慷慨,我們都感動莫名。可惜,原本有一年,他想再訪台灣,卻因公務臨時取消,從此再也沒有聽到他計劃來台的消息。
仗愈難打 心要愈大
九○年代,我們陸續聘用外籍專才,其中幾位表現令人大失所望,我將之打入「遇見你真後悔」的類別!在大陸工作多年,職場老外比比皆是,一流人才不乏多見,然而像賴彥安和歐柏克那般大公無私、奉獻心力的老外,屈指可數。如今回想,或許他們來自小國,兩個人心胸開放整合本土的能耐,堪稱一絕。
此時,友人分享英國作家麥克拉倫名言:「 要友善待人(Be kind),因為人人正打著一場硬仗!」我期待不後悔的名單,愈來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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