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茜：理性，從來不是歷史的撰述者

撙節之下，首先除了減少失業救濟金外，還包括了主食的匱乏及補給限制，培根、雞肉、甜食，連洗皂粉都減半。

英國人氣炸了。這是哪門子的勝利？

贏了戰爭，輸了民心

所以當希特勒自殺、日本尚未投降，聯合政府之一的工黨，「機靈」地看到了機會，迫不及待發動政爭，逼邱吉爾解散內閣，重新大選。邱吉爾痛恨工黨趁國之危，毫無道義，大力抨擊工黨，「工黨一路反對英國擴軍，反對到大戰開打。」邱吉爾要選民莫忘這些事。但他的言語，對已無戰爭威脅，只被撙節惱怒的英國人，當成挾私怨報復。

大選七月二十六日宣布，等不及美國丟下原子彈結束二戰，英國人已用選票結束這個抽菸斗的七十歲老頭首相職位。大選宣布前夕，邱吉爾夜間被不祥惡兆驚醒，大選後，工黨大勝，保守黨的席次僅剩一半。大戰英雄在善變的歷史下，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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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邱吉爾已是一名好作家，那一天他為自己寫下一段文字，「一九四○年五月十日夜間，偉大的不列顛戰後伊始之際，我取得了國家的最高權柄，自此而後，我手中權柄的份量與時俱增，歷經五年又三個月的大戰。到了末了，敵人一個個無條件投降，而我卻遭英國選民摒棄，未能繼續領導國家的事務。」

一九四六年，工黨當家方知苦，困境依舊，負債依舊。英國在二戰中所有的工業生產鏈均轉為軍事生產，農業、工業的恢復仍然需要幾年的時間。於是工黨面臨了奪權成功，卻處境難堪的局面。

邱吉爾那討人厭的傢伙不是走了嗎？工黨承諾的擺脫物資匱乏、結束克難乏味的三餐、英國受夠了不要單調、勉強湊合的日子，工黨的選前承諾到哪裡去了？

戰爭遠離了，可是戰爭的後遺症才要開始。這說起來，非常合理，卻又那麼不符合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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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一九四六年，英國掀起了戰後第一場社會運動：「餓死史密斯」（指工黨糧食大臣Ben Smith）。史密斯是當時英國最不受歡迎的政治人物，不是他做錯了什麼，而是他擔任了一個倒楣無比的職務：糧食大臣。

倫敦街頭人們拿著餓死他的海報，站在政府大樓外。更倒楣的是，史密斯活生生就是一個胖子，身體粗壯。其實他根本不是什麼有錢人，計程車司機出身，因積極參與工會，開始了政治生涯，當選議員。而他已六十七歲，中年了，吃一點東西都肥。

倫敦人拿著他的肥胖身子照片，寫著標語：「餓死史密斯」，為了消除民眾憤怒，他特別承諾自己吃的食物和大眾配給一樣。但當他提到一．五盎司的起司和一盎司的料理用油時，示威民眾根本不買帳，一怒之下又把餓死史密斯，改成「炸死史密斯」，「據說他肥沃的身上可以炸出倫敦一條街的油，」憤怒的民眾說。

伸手要錢的乞丐帝國

這只是開端。英國人沒料想到的是，他們即將派到美國借錢的經濟泰斗凱因斯特使，在華盛頓也受盡了羞辱。這是凱因斯人生最後一次到美國。上一回，他可是挽救美國大蕭條的經濟泰斗，這一回，他淪為低聲下氣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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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五年底，大部份英國人知道自己的國家破產了，不是快要破產，而是已經破產了。

於是大蕭條時期人類最重要的經濟學家凱因斯，在人生最後幾個月，被英國工黨政府請求當特使，向美國借錢。凱因斯本來也以為，以他在大蕭條期間對美國小羅斯福總統「新政」的貢獻，他會被美國當成朋友，熱烈歡迎。

答案相反。

當時的美國並不稀罕英國這個窮酸又高傲的朋友，也沒有幾位政治家對凱因斯劃時代的擴大支出方案，心存感恩。

杜魯門總統根深蒂固認為是美國本身的偉大救了美國，然後偉大的美國又救了全世界。對美國而言凱因斯是個朋友，但他現在代表的是另外一個超級窮朋友，來要錢。

於是英國代表凱因斯勛爵在此受盡奚落。本來他希望得到的「禮物」是十五億英鎊的饋贈，和三十五億英鎊的無息貸款，共計五十億英鎊，挽救英國財政。

美國直接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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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政府開出可怕的條件：一、利息二％的三十七億五千萬鎊借款，並且在未來五十年內，須以「美元」而非英鎊償還。二、英鎊必須在借款一年後，取消匯率管制，成為可自由兌換貨幣。三、英國必須揚棄大英國協「帝國特惠制」。

第二點使英鎊一年後，成為直線墜落貨幣，英鎊出現拋售潮，等於把借來的三十七億英鎊全虧光。

第三條等於間接消滅大英帝國，當海外殖民地貿易優惠特權沒了，殖民地就會各自鬧獨立。美國的目的當然是希望日不落國，必須落日，從此美國是唯一大國。

凱因斯當然明白美國人的目的是什麼，這些條件無異是趁機羞辱、並且徹底滅了英國以殖民地再站起來的機會。

他覺得自己像乞丐，而英國政府也的確是個破產乞丐。他明白這趟旅程的危險，也看到了一年後英鎊被拋售的必然。尤其美國要求的還款貨幣是美元，英國如同遇見了一個超級高利貸吸血鬼。

但英國，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因為乞丐沒有挑三揀四的權利。

美國當時尚未意識冷戰即將到來，面對這個窩囊的昔日殖民國，只想削弱其力量。當時的英國本來仍決意保住帝國大部份領地，但這代表龐大的軍事支出。破產的英國扛不住了，美國也看出了此點，想把大英帝國一舉宰了。

難堪的是，這筆拜晚年凱因斯好不容易當乞丐換來的借貸，在美國國會又拖延一段時間才到位。因為美國國會故意挑三揀四，隔著大西洋譏笑怒罵了四個月，才終於通過。

陷入黑洞的日不落國

此時英國，已不是日不落國，而是看不到太陽、陷入黑洞的破產乞丐國。一九四六年三月，美國的借款還沒到，英國陸軍部考量石油成本，只好取消駐中東地區的演習，而當地已開始鬧獨立抗爭。

凱因斯也從財政的角度告訴英國政府：英國毫無選擇，必須放掉帝國的大半殖民地。英國已經養不起殖民地的管理費用，逃不掉，未來唯一的路，只有削減「帝國揮霍」。

依據凱因斯計算，管理帝國的「安定」，一年要花十四億英鎊，戰爭時期，英國背負三十五億英鎊債務（約一百四十億美元）。且為贏得戰爭，英國工業已數年把全副心力擺在軍事生產，需要頗長時間才能回到戰前工業生產力，也要好幾年才能擺脫糧食依賴美國進口。

一九四六年時冷戰只在醞釀期間，杜魯門對史達林有疑慮，但對英國除了看不起之外，更想趁機削弱它。

一個乞丐，還想稱霸世界？門兒都沒有。就在緩慢的節奏中，歷史將日不落帝國，劃下了休止符。

閱讀歷史會教導我們一些事。我們往往以為當下已是最壞的，急於寫下完結篇，但更大的破壞、更大的失去才要來臨。人性看不到，理解不了，而且覺得自己當下承載的憤怒永遠只是唯一。

事實從來不是如此，事實向來比我們想的殘酷且難堪，只是人性從來都選擇逃避，找個代罪羔羊。一直如此，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