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位資深媒體工作者要我給他的新書寫序。這本書針對二十年來台灣新聞媒體的集體沉淪,提出極為深刻的批判。讀後不禁仰天長嘆。
我在新聞界有許多認識長達三十多年的朋友,他們都是成長於國民黨威權統治時期,在大學讀書階段就展露過人的才氣,以尖銳的筆鋒針砭時政,在報禁解除之後,很快成為新聞界的風雲人物。他們親身見證了過去三十年台灣媒體的逆境、順境及困境三段波浪起伏。
新聞媒體曾經在台灣一黨威權體制的鬆動過程中,扮演重要的政治自由化推手角色,並在台灣民主轉型過程中,發揮非常重要的形塑朝野共識功能。主流新聞媒體在轉型關鍵時刻能匯聚社會輿論,結合知識份子,敦促與引導朝野菁英與社會意見領袖,形成對民主改革方案的共識。
他們這一代的媒體工作者,從解除戒嚴、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除臨時條款、全面回歸憲政、推進國會改選,到採行雙首長制憲法架構,無役不與。他們在台灣民主轉型最關鍵的年代,在國內幾個最具影響力新聞媒體之重要崗位上,發揮關鍵作用。
媒體是如何沉淪的?
他們萬萬都想像不到,台灣新聞媒體很快就轉入集體向下沉淪的軌道,在短短二十年裡,新聞倫理與專業水準全面崩解。新聞媒體不但背離提升民主治理品質的天職,反而成為拖累台灣民主體制、耗損社會互信,與淘空核心價值共識的社會亂源。
新聞媒體的社會角色發生如此根本性改變,一方面是因為媒體經營環境急遽惡化,其中包括國內媒體產業過度飽和、經濟成長動力減弱導致廣告市場不斷萎縮,傳統媒體難以適應網路時代的來臨,以及獨立經營媒體紛紛落入財團掌控等不利趨勢。
但最嚴重的腐蝕力量,還是來自媒體與政治全面相互滲透。九○年代後期,民主轉型議題退潮、政治勢力重新洗牌告一段落,新聞媒體與政治新貴開始構築利益共生關係。
財團控制的媒體迅速與特定政黨或派系結盟,部份媒體擁有者甚至直接捲入高層政治菁英博弈。新聞媒體在國家認同衝突升高過程中推波助瀾,在撕裂性政治惡鬥中助桀為虐,並在激化社會對立的過程中鞏固受眾地盤。
媒體產業的畸形發展,已應成為台灣民主化經驗中最突出的負面教材,這是段不堪回首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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