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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得好」的叛逆,有何不可?

反課綱運動期間,作家張大春在臉書發言,被就讀建中的兒子張容留言打臉。 張大春以他的父親所說「多年父子成兄弟」,形容他和兒子亦父亦友的關係,也串起張家三代人的獨特教育模式。

張大春-張容-思想開放-互相尊重-價值觀-太陽花學運-知識啟發-父子關係-閱讀 圖片來源:王竹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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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兩位如何形容自己的高中時代?

張大春:我是成功高中,建中嬌、附中狂、成功呆,但我身邊同學不是只有台北的,坐我後面是苗栗後龍來的客家人,左後方是新竹來的客家人、右後方是基隆來的,當時參加北區高中聯考的人來自全省,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第三志願的成功呆,來的卻是各路英雄豪傑。

看起來是第三志願,但坐我右邊的人書包蓋翻起來是「用功雪恥、必上台大」,奮發向上、不甘心做三流人物。他們現在這一代考上成功、政大附中感覺都不錯,不像我們這一代,沒有進建中,容易有「恥感」。從小我爸希望我讀書,讓我進私立大華中學,全班六十人,一號到四十五號通通都是建中。我是二十五號,高中聯考放榜那天,回到家我就哭起來,我爸說「成功在濟南路,我們濟南人,那真是太好了。」

那時我的數學一塌糊塗,一直到高三幾乎都是零分,我爸在考卷上簽名,他說「哎呀,太好了,簽哪兒都可以。」他只問我願不願意補習,於是我到南門市場斜對面補習班,印象最深刻卻是和人幹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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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高中時代很重要的一個人是李小龍,他是所有高中男生的偶像,戀愛可以不談,拳不能不練。我從高一就帶一批班上的同學當徒弟,自己畫一套拳譜,告訴他們這是從中國大陸傳來的神祕拳法,還印名片自封「中華民國趹拳道協進會總教練」,每星期六在我家旁空地練拳。當時非常瘋狂,高一打拳、高二接觸文學、投稿寫文章,高三有校運會,練跳高和長跑。暑假一定到榮星花園公園對面的高級軍官招待所當救生員,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雖然沒有錢,但可以吃三頓,伙食很好。高中也是我結交最多不同朋友的階段。

張容:從讀高中到現在,我還在不斷適應中,適應完全不同的生活。小學時是樂於學習,自己想學而不是為成績。國中讀的是私立學校,那三年很恐怖,天天考試、分分計較,上高中之後回想,為何當時只在意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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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選建中是因為思想開放,雖然建中是好學校,但「自由」才是最吸引我的,學生之間互相溝通、學習如何成長。但也因為自由,現在我仍不知道應該是先寫作業,還是先賣球鞋(張大春補充,他設計塗裝球鞋)。

因為我太不關心課業,學校沒有聯絡簿,也沒有指定作業,只發課本和講義。講義上的習題,我都上課時候做。就像今年選類組,我也沒有明確方向,現在是選二類組,因為我沒辦法應付三類組,念的科目太多,考科也比較難。

問:聽起來,高中是張大春探索的重要時期,張容做什麼認識自己?

張容:我畫畫。因為高中太不想上課,會在課本上畫鞋子,同一雙鞋畫好多雙,再拿不同筆在上面畫顏色。講義上畫最多,因為開本比較大、字又小,空白地方多。化學講義畫最多,但要看章節。我設計鞋子是興趣,賣鞋子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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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春:他現在已經到我的廣播節目上談NBA籃球賽。有次劉德凱說,他在節目上聽到有個小姑娘,談籃球談得很好。我說什麼小姑娘?講半天,才知道那是張容。他上過三次,第一次是國一的時候,我對他的語言表達有信心。

張容:我從二○○九年,小學五年級開始看球,正是湖人隊聲勢高漲的時候,同學之間會討論,下課會打球、看電視。

問:你們父子的高中生活截然不同。張大春覺得張容的高中時期還缺什麼嗎?

張大春:他的高中絕對比我的風險小。我會穿上跆拳道衣服、踩著功夫鞋,綁上沒有到達的黑帶,跑到西門町看到黃牛就出手,假裝維持社會正義,反正是練拳。但張容的高中很安全,我看不到他比我多什麼,但我可以看到他比我少了危險、少了風險。

問:這不正是父母希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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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春:我不知道。像高中我們參加救國團戰鬥營玩蛇,但我受過三次完整訓練,獨當一面當領隊,要有領導力和被領導力。他們現在條件好,像我二十六歲前沒出過國,他從小就到過英國、德國,但應付風險的機會比較少。我們當時會跟陌生世界衝撞,但他們沒有。

張容:風險應該是被分散開了。像救國團玩蛇,現在玩蛇是一個生物社團,每天帶蛇在學校走來走去,要登山有登山社、喜歡研究鐵路有鐵路社,像我是創造發明社做3D列印機。

問:張容的高中生活中碰過的最大挑戰、風險是什麼?

張容:沒有,完全沒有。

張大春:也不見得。我們這代像海綿一樣,吸收世界大價值和大架構,如國族信仰、國家和群己關係,無法反抗、無從挑戰。他們從小生長在只有一或兩個孩子的家庭,父母悉心照顧、互相尊重,威權盡量降低。但現在的孩子比我們兇,不然哪來太陽花?他們是從小就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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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今年七月高中生反課綱,媒體一度引用兩位的臉書(編按:張大春上傳學生寫錯字照片,附註寫慚愧,張容回文說這與反課綱並無直接關係),說張容反課綱還打臉爸爸。你們怎麼看反課綱運動?

張容:模仿吧,模仿過去發生的事,不斷複製。因為這件事情變得有影響力或有知名度,他也想搞一模一樣,不管是為自己或是為往後學弟妹發聲。總結來說就是模仿,模仿之前的雨傘花、太陽花等。

張大春:我也嚇一跳,但反而幫我解除壓力。那照片我一看太有趣,又覺不該直接指責他們,只好寫「我慚愧」。結果被認為有反諷意思。

後來網友大概認為教出這樣反叛的兒子,老子應該不差,第二是說兒子都這樣搞他,他有得受了,就算了,反而幫我解壓。之後我連寫五篇文章,說明課綱、反課綱。但寫得愈嚴肅,看的人愈少,只有一千多個讚。事情過後一個多月,還有很多老師、長輩打電話來問張容怎麼樣,他們以為我養了一個叛逆的兒子。

張容:我一看就知道大勢不妙。因為很多參與反課綱的學生都是我學長,我知道他們對課綱不開心,態度也強烈。

我支持反課綱,但和他們稍微不一樣。我覺得課綱本來就有問題,從國中到高中、高中到大學都是大斷層。物理課本花很多時間教物理史,但這應該放在歷史。又如現在高二才教三角函數,但高二物理一開始就必須使用,以致物理老師要先教數學。國高中的課程銜接也有問題。如果不是私校超前教學,我絕對比現在更慘,課跟不上,也不懂老師在說什麼。整體來看,我支持反課綱,但背後有更大的架構要探討。

問:這件事對你們父子有何影響?

張容:沒有。那天回家只是討論為何會這樣,就是溝通。現在因為妹妹要在學校留到九點才回家,我四點放學,爸爸五點下班,家中常常只有我們兩個,要單獨相處三到四小時。吃飯時,我們會互相討論我今天看到甚麼新知識、新文章。

張大春:現在主要知識啟發還是仰賴學校,但教材要活化人的學習驅力,而不是填充知識內容。台灣為何不會編出一套又一套能啟發學子學習驅力的教材?因為這些教授就是在沒有驅力情況下,成為這行的老師和教授的。教育,不是一個領域,而應該是全方位。

問:請兩位以一句話總結自己的高中生活?

張大春:(看著張容)混。

張容:總結還很難講,因為我一半都還沒有過完。像剛說的試探,球鞋設計也只是其中一條路,我選二類組服飾設計、工業設計都在內,科目有、學習資源有、方向也有。但就只是一條路,並沒有說我要設計球鞋,一定要到耐吉當設計師。

張大春:高中他是混,我是沒混好。如果我在高中時代更專精,及早把知識密度加大、有自覺地學習,現在很多基本東西就不需要反覆去浸泡。我現在除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在讀書、查資料,不斷地閱讀。如果高中及早有自覺,應該更早找到有密度的知識,浸泡在裡面。

問:張容會如何形容父親給你的教育?

張容:我完全可以感受到他高中如何被教育,爺爺怎麼教他,他就怎麼教我。我完全知道「張家」是如何教育孩子的。

張大春:我很喜歡跟他討論事情。二○○七年,我的書在大陸賣,阿城(中國作家)主持新書發表會,和我對談的是莫言(中國作家)。莫言忽然講到我父親多年前的往事:當年我託我爸帶一筆版權費到北京給莫言,莫言說,他看我爸爸鬍子飄飄、仙風道骨,問他「感覺你和大春很親近?」我爸說一句,「多年父子成兄弟,現在他是我哥。」

我聽了很感動,他的意思是我已經成人,他很多事情會聽我的。張容現在比較快老,想要當我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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