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戲劇性地如救世主登場,然後驀然於全球仍陷痛苦中宣布正式退場。
二○○八年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倒閉,全球經濟狂崩。這場風暴如今對許多人竟已是一場遙遠的回憶。因為太痛,我們彷彿記得,實則努力淡忘。
當時的風聲鶴唳,讓夜裡熟睡的人們都覺得驚恐,不知醒來的隔日是什麼。即使位居全球最高權力的美國參眾議院領袖,聽取完美國財政部長保爾森報告後,只能選擇沉默。太不可思議了!
二○○八年九月至十一月,美股共暴跌了三八○○多點,全球信貸市場窒息,經濟活動幾近停頓,根據前聯準會主席柏南克事後公布的紀錄:「除了一家銀行之外,美國每家銀行皆瀕臨破產,而且那一家的名字不叫高盛。」
於是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美國聯準會宣布歷史性的舉措,推出第一輪量化寬鬆政策(QE1),時間自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至二○一○年六月。從此展開人類史上前所未見、世界最大規模的貨幣實驗。QE1,共買入一.七五兆美元(約五十四兆台幣)的資產,當時聯準會的聲明如下:「點燃經濟,注入更多資金至金融體系。」
而如何注入呢?就是印鈔票。
由於美元是世界貨幣,而且早在一九七一年起已片面撕毀其對全球的承諾,印美元不需要黃金儲備,只有印刷費。根據估算,美國印一張一百美元鈔票只需花三毛紙張印刷費,但它在「市面上」的「價值」卻是一百美元。
沒有人可以向QE說不!
聯準會實施的QE1的確挽救了美國搖搖欲墜的銀行業,其救市措施,也扭轉了經濟蕭條中最致命的「信心崩潰」。回頭計算,美國二○○八年第四季GDP整整暴跌了八.九%,至二○○九年第四季已回升至約成長四%。QE1「經濟上」的確有其貢獻。
美國是全球最大的市場與金融中心,因此無論她幹了多少蠢事、壞事、爛事,販賣多少有毒金融商品,一夕之間蒸發了許多人一生儲蓄,由於她是「美國」,我們所有的人都如同和她綁在一起的自殺炸彈客,沒有人可以向聯準會說「不!」
若干聰明的國際投資人,明白鈔票只是印的,錢薄了,它不過是有價值的一張紙,從此金錢大量湧入房地產。
這是QE政策溢出的第一個效應,它救了美國垮掉的經濟,但同時也讓所有熱錢存款湧入房地產,啟動了美國之外,全球性「高房價」的時代,且至今未歇。
QE1政策之後,美國失業率仍徘徊於九%左右,於是美國聯準會宣布了第二輪量化寬鬆政策。自二○一○年十一月延續至二○一一年六月,美國聯準會共買入六千億美元的公債。結果美國GDP的成長率只從二.四%微升至二.五%。因為禿鷹在QE1補足了他們潰爛的腸肚後,開始饑餓了。華爾街金童要把他們昔日賠光的,賺回來。
QE2的六千億美元幾乎多數飛向商品市場。根據統計,QE1實施時,代表金融資產泡沫的標普五百指數上升了三○%,但是到了QE2整整實施一年,標普五百只上升五%。
錢飛出了美國,飛向商品市場,炒翻美國以外全球各地通膨。這些商品包括我們每天吃飯必須的小麥、玉米、糖,紡織必須的棉花等。綜合十九種商品價格的CRB商品指數,在QE實施之後共上漲四六%,其中食品類整整上漲了三五%。
美國人救了自己的、或許也包含了我們的經濟,代價是和華爾街完全無關的窮人。他們因QE一度吃不起一碗飯,買不起一條麵包、一塊雞肉。饑荒蔓延至非洲,至糧食進口大國,最終釀成史上著名的「阿拉伯之春」革命。
從阿拉伯之春到ISIS
當時一場看似臉書串連的革命,背後雖有對獨裁者的控訴,但更有對饑餓難忍、物價上漲、青年失業的憤怒。
美國人呢?隔海猶頌「阿拉伯之春」,卻未曾反省QE的副作用及華爾街崩潰帶給全球年輕人絕望的失業。美國知道她領導世界,可以大肆以世界貨幣之姿隨意印鈔票,但她可沒有打算為世界的動亂負責。
CNN、福斯、CNBC、ABC、PBS……所有的美國記者如此激昂:哦!美國人發明的臉書推翻了突尼西亞政府,逼走埃及獨裁三十年的穆巴拉克,尤其成功擄獲殺死了和美國作對四十多年的格達費!
這場悲劇直到ISIS崛起,美國人才恍然覺悟,他們如何天真地在中東捅了一個大婁子,並且引燃當地更激進、更恐怖、更混亂,至今也不知如何解決的「阿拉伯之亂」――ISIS。
世界沒有白吃的鈔票
「阿拉伯之春」後,緊跟而來的是歐債危機。世界像艘撞上冰山的鐵達尼號,極少人有能力顧及道義,世界各國如某種恰似正義又形如掠劫的乘客,搶著僅餘的救生船,求自己的活命。這裡可沒什麼愛情故事、也沒什麼紳士風度。
聯準會面對歐債危機,再接再厲地推出QE3(二○一二年九月),QE4(二○一三年一月),合計每個月買入四五○億美元公債,加上尚未結束的QE2,等於每個月為「市場」注入八五○億美元。
它的確慢慢提振了美國經濟,逐步降低了美國失業率,當然更將全球大城市的房地產,一舉推到金融海嘯前兩倍到三倍的價格。
二○一四年十月三十一日,人類史上最大的貨幣實驗QE終於宣告終止。它挽救了人類陷入如一九二九年般的大蕭條,但世界上從來沒有白吃的「鈔票」。如今美國經濟第三季度成長率高達三.五%,失業率已低於六%……金融海嘯對某些人來說,像一場夢。
但從夢裡走出來,全球性的房地產泡沫和加速度的貧富差距,正撕裂世界每一塊土地。你聽見革命歌曲的哼唱,你看到戴著面具的控訴,你目睹了某些民族主義的重燃……。口號不同、主張不一,但背後都有兩個共同的憤怒:高房價以及青年看不到未來。
QE結束之時,多數經濟學家僅從狹隘的經濟政策,辯論柏南克之功或過。但它掀起的波瀾,在國際政治、在貧富差距、在房價泡沫……卻極少人以跨越經濟領域的思考與關懷,客觀「陳述」這一段與QE相關的歷史現象。
至少那個敘利亞靠葉子裹腹的小孩,有權利知道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大事?至少享受莫名榮景又掉入深淵的巴西礦工,有權利理解時代如何開了他們一個大玩笑。
如今美國QE已退場,新興市場資金開始流回美國,歐洲、日本、中國皆相繼應戰,也推出各自版本的量化寬鬆政策。美國的QE已離去,她不再在乎、或正確地說她從未、也無需在乎別人。當QE轟轟烈烈挽救、改造、也顛滅了某些人的生命時,它只是冷冰冰、有節奏、不遲疑的離去。
終場了。空留其他新興市場自我哀憐。
即使上帝目睹此事,也無法垂淚。因為創世之後,人間從來沒有「正義」、「公平」;而且人性的貪婪,幾十年後必然會有相同的歷史性金融失序,由不同的人承受悲劇。
若有不平之人,想到美國聯準會敲敲門,問怎麼回事?可能只會有人冷酷地告訴你:「我們很久以來就明白世界沒有完美方案,總得有人犧牲,某些事也不可能阻擋。」
世界各地仍有街頭零星戰鬥著,從蘇格蘭、巴塞隆納、香港……,他們的抵抗,無論結果如何,所有的人可能必須沉痛地認知:我們回不去金融海嘯前的日子,也回不去那個自以為充滿希望的時光。
因為那只是一場全球集體偷來的繁榮。至於QE的功與過,我希望哪一個「勇敢的」經濟學者,可以走到敘利亞、走到剛果、走到民兵肆虐的利比亞,劃出你的經濟模型,告訴那些饑餓、家破人亡的人們:為什麼?(作者為知名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