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華府與北京的戰略對抗不斷升溫,東亞的美國盟邦要開始面對兩大棘手難題:第一是美國會要求盟邦設定對中國經濟依賴程度的底線;第二是必須適應兩套不完全相容的國際體系:一邊是美國主導的區域合作體制與國際經濟交往基礎架構,另一邊是中國積極推動的替代體系。
過去,美國有信心將中國逐漸吸納到自己主導的戰後國際經濟秩序中,更相信在可預見的將來,中國不可能在東亞挑戰其軍事霸權,因此不曾勸阻盟邦擴大與中國的經濟交往,只要求他們配合執行美國對中國的高科技出口管制規定。
但是現在這兩層自信都已動搖,美國開始擔憂盟邦與中國的經濟利益綑綁愈來愈緊密,一旦面臨軍事攤牌,這些盟邦會臨陣退縮而非並肩作戰。
最近,美國開始提醒盟邦要設定底線,尤其是二○一六年極有可能代表民主黨問鼎總統寶座的前國務卿希拉蕊,更是毫不遮掩地道出她的憂慮。
日前她在接受《雪梨先驅早報》訪問時,指責澳洲對美國不忠,她表示,「不能一方面期待華盛頓為其提供軍事保障,來對付在亞太地區領土爭端和軍事競爭方面愈來愈具侵略性的北京;另一方面作為一個貿易伙伴又過分依賴中國。」希拉蕊接受國內媒體訪問時也露骨指出,「你們(台灣)得決定對中國經濟的依賴程度,學到處理此一關係的能力,找出不能逾越的底線。」
如何回應希拉蕊拋出的難題,已讓東亞國家傷透腦筋,現在還要在兩套相互競爭的體系間取捨:究竟要優先加入TPP或RCEP?要繼續採用美元為貿易結算貨幣,還是部份改採人民幣結算?要依賴美國主導的國際支付系統,還是積極加入銀聯系統?要沿襲世界銀行與亞洲開發銀行的架構,還是轉向蓄勢待發的金磚開發銀行與亞洲基礎建設銀行?要牢牢抓緊與美國的軍事同盟,還是要搭上後勢可觀的亞信峰會列車?
要腳踏兩條船並不容易。最近韓國想認股亞洲基礎建設銀行,但遭美國強烈反對。東協更可能因中美戰略拔河而出現分裂。隨著中國另起爐灶的企圖心愈來愈旺盛,以及北京主導的平行體系的重要性不斷上升,東亞國家都必須學會如何不讓自己進退失據。
其實,美國政策本身就充滿著矛盾,常讓其盟友難以適從。華府一方面要推動經濟全球化,另一方面又想限制企業的全球佈局。我經常很坦率地跟美國決策官員解釋,台灣出口產業之所以如此依賴中國大陸作為生產基地,背後的推手就是美國跨國企業。
無論是委託台商接單生產日用百貨的沃爾瑪,或是委託製造智慧型手機與筆記型電腦的蘋果或惠普,他們的採購經理人都是將大單下給在中國大陸全面佈局生產基地與供應鏈的台商,因為只有這些台商才有規模經濟、有價格優勢、有能力吃下大單並在下一季準時交貨。每當他們聽完我的解釋後,都啞口無言。(作者為中研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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